斗篷人的脚步无声无息，如同滑行在潮湿冰冷的石板路上。荣彦紧随其后，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不仅警惕着前方的引路人，更留意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夜色浓稠，雨后的雾气尚未散尽，将清河镇笼罩在一片朦胧与死寂之中。他们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巷道穿行，仿佛行走在城市的血管缝隙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斗篷人在一堵看起来毫不起眼、爬满枯藤的斑驳墙壁前停下。他伸出手，在墙壁某处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声音沉闷，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紧接着，墙壁的一部分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透出昏暗摇曳的光线。
“进去。”斗篷人侧身让开，示意荣彦先行。
荣彦没有犹豫，矮身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气息。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脚下。
斗篷人跟了进来，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挑高很高的石厅。厅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粗糙的石桌石凳，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尽头，一张宽大的石案后，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
灰袍人面容普通，毫无特色，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遗忘的长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深邃，仿佛两口古井，看不到底，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荣彦。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暗沉色的木牌，正是荣彦之前见过的“灰牌”模样。
斗篷人将荣彦引到石案前，便默默退到一旁的阴影中，如同融入了背景。
“你想入栈？”灰袍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荣彦言简意赅。
“规矩，懂吗？”灰袍人抬起眼皮。
“略知一二。认牌，认规，不认人。”荣彦将老乞丐的话复述出来。
灰袍人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有点悟性。救下王胖子，算你过了第一关，证明你不是废物，也有几分胆色。但想拿到灰牌，光有胆色不够。”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灰牌轻轻放在石案上：“栈里，刚接了一单‘急件’。事主出价不菲，但风险不小，栈里暂时抽不出合适的人手。你若能接下，并办得干净利落，这牌子，就是你的。”
“什么事？”荣彦直接问道，心跳平稳，但精神高度集中。
灰袍人从石案下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推到荣彦面前：“自己看。看完决定。接，还是拒。接，就必须成功，失败的下场，比死更难受。拒，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今夜之事，当作从未发生。”
荣彦拿起卷宗，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卷宗上的信息很简洁：
目标： 赵千钧，男，四十岁，原漕帮小头目，因私吞帮中货款叛逃，现藏身于城西“福临”客栈甲字三号房。
要求： 三日内，取得其首级，并带回其随身携带的一本蓝色封皮账册。
备注： 目标身手不弱，疑有同伙接应。福临客栈为漕帮产业，守卫森严。
暗杀！而且是刺杀漕帮的叛徒，在漕帮自己的地盘上！
荣彦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目标本身就是硬茬子，地点又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这“灰栈”的考验，果然血腥而直接。
利弊在天平上疯狂摇摆。接，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不接，失去获得灰牌的机会，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接触“账房”核心，周掌柜那条线也岌岌可危。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信息：漕帮的势力、福临客栈的布局_他之前踩点时远远观察过，、刺杀与脱身的可能性……时间只有三天，几乎没有周密策划的余地。
“我接。”几乎没有过多犹豫，荣彦将卷宗放回石案，声音冰冷而坚定。他没有退路。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永远被困在世俗的底层挣扎。风险固然巨大，但灰牌代表的，是通往力量世界的门票。
灰袍人深邃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很好。这是目标最近的画像。”他又推过一张略显模糊的人像图。“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从现在开始计时。成功后，将东西带到城西土地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自然有人接应。失败，或者逾期……”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荣彦拿起画像，仔细看了几眼，将赵千钧的容貌特征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斗篷人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将他送出了那扇隐蔽的墙壁。
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荣彦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没有立刻返回住处，而是找了个僻静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将卷宗上的信息在脑中反复推演。
福临客栈，城西最大的客栈之一，确实是漕帮的重要产业，平时都有帮众看守。甲字房是上房，位于客栈后院相对独立的小楼，守卫会更严密。赵千钧选择藏在那里，显然是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者，他与客栈内部的某些人还有勾结。
强攻是找死。下毒？机会渺茫，目标必然警惕。制造混乱？如何精准地在混乱中击杀目标并取得账册？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天亮已经不远。
最终，一个冒险但或许可行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伪装潜入，近身刺杀，趁乱脱身。关键在于伪装的身份和潜入的时机。
天亮后，荣彦开始行动。他首先去了一趟旧衣店，买了一套半新不旧、符合中等人家仆役身份的粗布衣服。然后又去杂货店，买了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一包劣质茶叶，一小坛普通酒水，还有一包用来染黄牙齿的土方药粉。
回到小院，他对着水盆，仔细易容。用土粉将脸和手涂抹得蜡黄，显得营养不良；用草药汁液稍微改变眉形，显得更粗犷；穿上那套仆役衣服，故意弄得有些褶皱脏污。他对着水盆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貌不惊人、带着些许愁苦和麻木的底层仆役。
接着，他再次出门，来到福临客栈附近观察。他注意到，每天午后，会有一辆运送蔬菜肉食的板车从后门进入客栈厨房。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天午后，荣彦提前埋伏在运送食材的板车必经的一条小巷里。当板车慢悠悠地过来时，他看准机会，假装被路边石块绊倒，“哎呦”一声摔在板车前。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吓了一跳，连忙停车查看。“没事吧？小伙子？”
荣彦捂着脚踝，龇牙咧嘴，一脸痛苦：“没……没事，大叔，就是崴了一下……能捎我一段吗？我去福临客栈找俺叔，他是里面帮厨的……”
老汉见荣彦穿着仆役衣服，样子可怜，不似作伪，便好心道：“成，你上来吧，正好我也去那儿。”
荣彦千恩万谢，爬上了板车，缩在蔬菜筐后面，低眉顺眼。板车顺利地从后门进入了福临客栈的后院。进门时，看守的漕帮汉子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板车和熟悉的车夫，便放行了。
进入后院，荣彦趁车夫卸货、人来人往注意力分散之际，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板车，混入了忙碌的仆役人群中。他低着头，模仿着其他仆役的姿态，朝着后院那座独立的、守卫明显更严的甲字小楼摸去。
小楼门口有两个精悍的汉子守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荣彦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到小楼侧面，观察地形。小楼后面有个小小的天井，连接着厨房的杂物间，有一扇窗户似乎有些松动。
他耐心等到天色渐暗，仆役们开始准备晚膳，后院更加嘈杂的时候，利用阴影的掩护，溜到小楼后窗下。他试着推了推窗户，果然没有锁死！可能是为了方便通风或者仆役打扫。
他轻轻撬开窗户，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堆放清洁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