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只由纯粹死气与怨念构成的巨手，遮蔽穹顶，五指如五座倾颓的山，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压下。空气被挤压发出刺耳的尖啸，岩石崩裂的粉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风停滞，空气凝固成冰冷的铁块，挤压着张启山的肺。
他抱着怀里的人，在这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境里，疯狂奔跑。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崩裂，被那只巨手之后更庞大的吸力，扯入九层高塔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没有路。他每踏出一步，都是在为自己开辟一条通往下一秒的生路。
怀里，那具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金色的鳞片，已经蔓延过二月红的胸口，像一株最华美、最恶毒的植物，正贪婪地向着他的心脏扎下根须。
那撕裂骨肉的剧痛，通过双生的血契，化为最锋利的冰凌，一寸寸剐过张启山的每一根神经。这认知，比身后那只巨手更让他恐惧。
轰——
巨手悍然拍落！
张启山猛地向侧方扑出，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怀里的人。巨大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撞在一根即将被吸入黑暗的巨大石柱上，又重重滚落在地。
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血再也压抑不住，从他唇角汹涌溢出。
他刚想挣扎站起，一只脚便狠狠踩住他的胸口。那只脚穿着一双沾满尘土与血污的日式军靴。
藤原信之介。
他失去一条手臂，半边身体焦黑，却在笑。他低下头，用那双只剩下疯狂与嫉妒的眼睛，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狼狈不堪的张启山。
“跑啊。”藤原的声音尖锐扭曲，“长沙的守护神，怎么不跑了？”
张启山没有理他，他死死盯着那只正在缓缓抬起的黑暗巨手，胸骨在对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没用的。”藤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脚下再次用力，“你以为逃出这里就有用？张启山，你守护千年的这个东西……你真的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等张启山回应，藤原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一种极尽嘲讽的悲悯语调，残忍地揭开了谜底的一角：“那不是长生……那是，寄生。”
寄生？
两个字如惊雷，在张启山神魂中炸响。
“‘它’，是一种来自‘终极’之外，以灵魂为食的寄生力量！”藤原癫狂地低笑，“它选中你们张家作为最完美的培养基，赐予你们力量和看似漫长的生命，让你们心甘情愿地为它看守这扇门！”
张启山猛然抬头，双生血契的力量让他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那些被囚禁在古楼深处、异化疯癫的张家亡魂，他们空洞的眼神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榨干所有价值后的麻木！
“它在等，等一个最完美的容器——拥有穷奇血脉的你。”藤原的脚狠狠碾动，“它也在等，一个最完美的养料——拥有创生之魂的解语花！”
“所谓的守护，是骗局！所谓的宿命，是笑话！”藤原的声音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你们张家不是守护者，你们是‘它’圈养千年的……牲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张启山的神魂。千年的牺牲，千年的悲剧，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股冰冷的绝望轰然炸开，瞬间冻结他每一丝意志。
“哈哈哈……”藤原看着张启山眼中瞬间熄灭的火焰，畅快淋漓地大笑，“现在明白了？我们不是想成为神，我们是想控制神！用你们这对最完美的祭品去污染‘它’，控制‘它’！可惜我失败了，但你也赢不了！你们注定要成为‘它’降临的阶梯！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
宿命。
又是宿命。
张启山，笑了。
在那片被绝望冻结的黑暗废墟之上，一簇更加疯狂、更加偏执的金红色火焰，重新燃起。
宿命是骗局，大义是笑话，那又怎样。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因极致痛苦而昏迷的人。金色的鳞片已经爬上他优美的颈侧，离那张苍白的脸只差毫厘。
他的人。是他张启山从枪林弹雨里背出来，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是这世间，他唯一真实拥有的东西。
去他妈的宿命！
张启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藤原踩在他胸口的那条腿，五指如铁钳死死扣入！
“呃……”藤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惊骇地看到张启山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疯狂占有欲。
“我的命，是他的。”张启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的命，我保定。”
话音落下，他胸口那枚一直散发微弱暖意的龙骨石，毫无预兆地剧烈灼烧起来！一股温润厚重、比穷奇与解语花之力更加古老慈悲的力量，从石头中轰然爆发！
那力量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被踩住的胸口猛地向上一顶！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藤原信之介的腿骨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当场折断！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体正好迎上那只缓缓压下的黑暗巨手。
“不——！”
一声凄厉不甘的嘶吼，随即被黑暗彻底吞噬。
张启山没有看他。他抱着二月红从地上站起，胸口滚烫的龙骨石投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照亮了身前崩塌的废墟。
废墟之中，一条由无数白色兽骨铺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栈道，无声地浮现。
那不是生路，那只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张启山没有半分犹豫，抱着他的全世界，一步踏上那条摇摇欲坠的白骨之路。
在他身后，地底皇城彻底崩塌。那只没有抓住祭品的黑暗巨手，发出一声响彻整个地底世界的、愤怒不甘的咆哮。
然而，就在踏上白骨栈道的瞬间，张启山身体猛地一僵。
他骇然低头。
怀里，二月红身上那片华美的金色鳞片，在脱离古楼核心范围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迅速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机的、死寂的铅灰色。
同时，他胸口那块刚刚爆发出神迹般力量的龙骨石，表面“咔”的一声，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治愈，正在变成诅咒。
唯一的希望，也濒临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