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无咎醒来时，院里已有说话声。
父亲沈怀远正与瓦匠站在廊下，商量後院修缮。
「漏的不只一处。」瓦匠指着屋脊，「若只补几片瓦，下回大雨还得漏。」
「那便重铺。」沈怀远道，「工钱照昨日谈的，材料另列清单。」
瓦匠离开後，沈无咎走出房门。
「爹。」
沈怀远回头，打量他一眼。
「回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山上起得早。」
「你娘昨晚还说你瘦了。」
沈无咎低头看看自己。
「我倒觉得还好。」
「那你同她讲去。」
父子相视一笑。
早饭後，沈明棠拿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催他出门。
「三处地方，先看近的。」
「都打听好了？」
「昨日就问好了。带你去是帮忙看地方，不是替我谈价。」
「那我今日只带眼睛。」
第一处靠近染坊，租金便宜，空气里却满是染料气味。沈明棠问清染坊每日用水的时辰，便决定不租。
第二处屋子乾燥，窗户却小，白日也得点灯。她试着在窗前摊开一块绣布，连细密的针脚都看不清。
第三处临街，采光最好，租金也最高。屋主愿意分租半间，但要求当晚答覆。
出门後，沈明棠站在街边算了片刻。
「若只租半间，她们应该负担得起。」
「你觉得哪处最好？」沈无咎问。
「第三处。」她收起纸笔，「但还得她们自己决定。」
回到绸布铺，两名女绣工已经到了。
年长的女子说，早晨有位掌柜愿意借她们工房，条件是往後半年替他做绣品。
「工钱少些，却不必付租金，也有稳定的活。」
沈明棠听完，将第三处小屋的情况告诉她们。
「那边今晚前要答覆。你们若想看，我可以陪你们去。」
两人商量片刻，决定先去看屋，再作打算。
沈明棠没有催促。
午後，沈无咎独自去了车行。
掌柜摊开路图，指着北边一座石桥。
「桥没断，坏的是桥头土路。前日有两名行脚客从那里过来，说靠山的一侧还能走人，但雨再大些就不好说了。」
「绕路呢？」
「往东多走两日，路面稳当。若走旧道，得在石桥前确认情况，不行便折回岔路。」
沈无咎又问了渡口、客店与最近一处能改道的村镇，才将路线记下。
出了车行，街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一名挑担的汉子转身时，竹竿撞上骡车旁的铜盆。响声骤起，骡子受惊，拖着载布的车往前冲。
车夫拉紧缰绳，车速却一时止不住。
前方有位挑水老人，正站在路中央。
沈无咎斜穿人群，先伸手扶住老人肩头，将他带离车道。
骡车已逼近路边石阶。
「往左带！」沈无咎喝道。
车夫闻声收紧左缰，骡头稍稍偏转。
沈无咎趁车轮压上石阶、速度一滞，按住车辕侧木，借势将车身往空处推开半尺。
木轮撞上阶沿，车身剧震。
车夫终於稳住骡子。
沈无咎退开，没有再碰车辕。
老人惊魂未定，连声道谢。
车夫蹲下查看，发现轮轴的木榫已松。
「这车原本走北边官道。」他苦笑，「听说桥头坏了，只好改从城里转去东路。今日又耽误了。」
沈无咎问：「你们最近有人从旧道回来？」
「昨日有两个挑夫走过。人能过，车不行。听说桥头泥土还在往下滑，这两日若再下雨，怕是连人也不好走。」
沈无咎记下这话。
他帮车夫把散落的布匹搬到路旁，才继续回家。
傍晚，沈明棠已坐在厅里。
「她们选了那位掌柜的工房。」
「第三处不合适？」
「合适。但她们算过，眼下先有稳定工钱比较安心。」
她停了停，又道：「我原本想，若她们租下後院，往後铺子也能多接些绣品生意。」
沈无咎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也能谈。」沈明棠笑道，「她们替别人做活，不代表我们不能向她们买绣品。只是得先问清楚，别坏了人家的约定。」
沈知衡正好进门，听见这话便道：「你若真想做，先拿几件样品给我看看。帐算得过来，再谈下一步。」
「大哥答应了？」
「我答应看帐，没答应出钱。」
沈明棠笑出声。
晚饭时，沈怀远听完今日的事，对女儿道：「你想试新生意，我不拦。但铺子原有的货不能没地方放。往後若要改用後院，先把进货和存货的安排算清楚。」
「我知道了。」
「还有，做不成的生意，不必硬做。」
沈明棠点头。
沈无咎则把北上路况说了一遍。
「我明早提早出城，先到岔路附近问清路况，再决定走旧道还是东路。若雨势太大，就走东路，不冒险硬过。」
沈怀远问：「会不会误了剑会？」
「改走东路也赶得及，只是路上不能再耽搁太久。」
顾兰芝替他添了碗汤。
「路上留心。」
「知道。」
「每回都这麽说。」
沈无咎笑道：「下回回来，娘还可以再说。」
沈明棠在旁边接话：「二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专程讨汤喝的？」
「被你看出来了。」
一家人笑了起来。
夜深後，沈无咎回房整理行囊。
照寒靠在桌旁，刀鞘上的两道银线映着灯光。
他摊开从车行记下的路线，在石桥与东边岔路之间看了片刻。
若雨势不止，桥头的土路只会更加松软。到了那里才发现不能通行，折返也要耗去不少时辰。
沈无咎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他决定明日提早出城，先到岔路附近打听当天的路况，再决定走哪一条道。
窗外细雨未歇。
他吹熄灯火，将照寒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明日天亮，便该动身了。
第四章〈沈家灯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