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一回到教室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抓饼已经凉透了。
油皮软塌塌地趴在袋子里，香气散尽，只剩一层凝结的白油。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口感像在嚼橡胶，但考虑到是闻昼明做的，他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贺长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江途找你干什么？”
王嘉一咽下那口凉饼，偏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他家闹鬼，让我去收。”
“哦，闹鬼啊……”贺长生点点头，猛地顿住：“啊？！”
声音高了八度。
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王嘉一“嘘”了一声，动作夸张地把食指竖在嘴边。
贺长生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用气音问：
“闹鬼？！真的假的？！这世上还有鬼啊！”
“大傻子，”王嘉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世上哪有鬼啊？”
贺长生愣了一下，脑子明显转不过来了：“啊？那怎么……”
“玩玩儿嘛。”
王嘉一笑嘻嘻的，眉眼弯弯。
贺长生叹了口气，直接放弃思考。
“那你要小心的。”他不知道王嘉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好哦。”
王嘉一点头，低头继续啃那个凉透的手抓饼。
啃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点了几下，给闻昼明发了条消息：
「晚上不用来接我了。」
对面秒回。
「有事吗？」
「抓鬼。」
「……」
「地址发我。」
王嘉一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
「到了给你发。」
下午放学，铃声刚响，王嘉一拎起书包往外走。
刚出教室门，就看见江途杵在走廊里。
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他脸色煞白，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更重了，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大而无神。
他看见王嘉一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怎么了？”王嘉一上下打量他，“还疼？”
江途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王嘉一之后，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王嘉一看着他，满脸同情：“真是个可怜孩子。”
江途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等了半天，没了。
“……没了？”他试探着问。
“那不然呢？”王嘉一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动作干脆利落，“走吧。”
江途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嘉一，你不怕鬼吧。”
王嘉一偏过头看他。
“我家……我家可能……”江途艰难地组织语言，脸又白了白，“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王嘉一挑眉，“什么准备？”
江途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嘉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我不怕的。”
——————
王嘉一最后顺利坐上了江途的车。
车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
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十字架，金光闪闪，下面还缀着流苏。
方向盘正中央贴着一张黄符，朱砂画的，符文还挺标准。
中控台上摆着一个小和尚，木雕的，圆溜溜的脑袋，正举着小槌，面前的木鱼还装了个小机关，车子一发动，小和尚就自动开始敲。
“笃笃笃，笃笃笃。”
王嘉一：“…………”
好神奇的组合。
江途系上安全带，对上王嘉一的目光，脸忍不住红了。
“你这是……”王嘉一斟酌着用词，“广撒网？”
江途委屈地低下头：“这不是……不知道哪种有用吗？多个菩萨多条路……”
“那哪个有用？”王嘉一有些无语。
江途的嘴瘪了瘪，眼眶又红了：“哪个都没用……呜呜呜……”
他趴在方向盘上，欲哭无泪。
那小和尚还在敲，“笃笃笃，笃笃笃”，敲得还挺有节奏。
王嘉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能开车？”
江途愣了一下，从方向盘上爬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哦，我已经满了十八。”他抽了抽鼻子，“我上学迟，因为意外多读了两年小学。”
“意外？”
“嗯，”江途点点头，表情有点恍惚，“这样想想，我小时候好像经常出意外，什么玩火啦，食物中毒啦，落水啦……”
他一项一项数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嘉一听着，眼神微妙起来。
“……这你都活得下来？”
江途愣了一下。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王嘉一，脸上浮现出一种新的惊恐。
“不会吧，”他的声音都飘了，“不会我这么小的时候就撞鬼了吧？”
王嘉一：…………
“笃笃笃，笃笃笃。”
小和尚还在敲。
王嘉一跟着江途到了他家。
江家是一个非常豪华的独栋别墅。
三层楼，欧式风格，门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一个小喷泉，池子里养着锦鲤，在夜色里隐约可见红色的影子游来游去。
不知道为什么，刚靠近别墅，周围的温度突然就降了下来。
明明还是初秋的傍晚，风也不大，但那股凉意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顺着脚踝往上爬，浑身凉飕飕的。
王嘉一裹了把自己身上的外套，瞥了一眼旁边的江途。
江途缩着脖子，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门打开了。
王嘉一几乎被眼前的一幕闪瞎了眼。
整个别墅，从玄关到走廊，从天花板到墙角，贴满了黄符。
不是一张两张，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贴墙纸一样贴得满满当当。
朱砂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映得诡异又荒诞。
五步一个八卦镜，挂在墙上，反射着来人的影子。
十步一把桃木剑，悬在半空，剑尖指向门口。
不知道从哪儿还传来铃铛的声音，细碎的，持续的，像是风铃，又像是招魂铃。
王嘉一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家常衣服，头发挽在脑后，面容和江途有几分相似，但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紧绷的憔悴。 她手里拿着一把柳条，看见江途进来，二话不说，挥舞着柳条就往他身上抽。
“去去去——！”
柳条抽在江途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的一声。
江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
中年女人嘴里念念有词，围着江途转了三圈，柳条在空中挥出一道道残影，又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才停下来。
她喘了口气，抬起头，看见王嘉一，愣住了。
“这位是……”
“妈，这是我同学。”江途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王嘉一。”
江妈妈的目光在王嘉一身上转了一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尴尬。
“啊……这……”
她把柳条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了两声：“那个……欢迎王同学，就是，咱们家这几天……不是很适合招待客人，你不要见怪啊。”
她说着，压低声音对江途说，但声音还是飘进了王嘉一耳朵里：
“家里今天请了大师，你怎么还带同学来了？”
“妈，我同学也是道家的，”江途也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点急切，“非常非常非常厉害。”
“真的吗？”江妈妈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又看了王嘉一稚嫩的脸，人家还是个孩子呢，“你别拉人家下水，家里的东西……不一样的。”
江途沉默了。
他看向王嘉一，眼神里带上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