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叔公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三处。」
我走到堂中。
「第一处，明珠把「民为贵」解作「民至重」，这是把贵当成了分量。可《孟子》此句，贵在先后，不在轻重——君之于民，当以民为先，不是以民为重。分量可以称，先后不能称。」
堂上没人说话，他们眼中的神情从好奇变成了赞赏。
「第二处，明珠说「君为轻」，是君当自轻。此解大谬。「轻」者，非自轻，乃「可易」。孟子说「君为轻」，是说君位可更，不是君德可贬。若君只需自轻，那桀纣自轻，天下便安了么？」
有位族老咳了一声。
「第三处，明珠引「水旱之岁，当开仓」。开仓是对的。可开仓之后呢？仓廪一空，来年春耕无种，民还是要死。所以《周礼》荒政十二，第一是「散利」，第二是「薄征」，第三是「缓刑」，第四才是「弛力」。明珠只知其一。」
「你……」三叔公站起来，胡须抖，「你已经把《周礼》背下来了？」
「背过。」
「荒政十二，你背。」
我张口就来，从「一曰散利」到「十有二曰除盗贼」，一句不落，连注疏都带上。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三叔公坐回去，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
「再考。」他说，声音有点发紧，「默《尚书·五子之歌》。」
我默了。
「再考。」他又说，「《策问》第三篇，论吏治。」
我答。
「论河工。」
我答。
「论边饷。」
我答。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
答到第四题，父亲站起来，走到堂边，站着听。
答到第六题，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我答得很快。
因为这些题，我在柴房里想过一千遍。
灶膛的火星照着书页，我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咽下去。
我怕被人发现，就把书藏在米缸底下、藏在水缸夹层里、藏在绣绷的棉花里。
我没有先生。
我只有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和一双随时会被打断的手。
而现在，我站在这座祠堂里，把它们全说出来。
「你是谁教的？」三叔公终于问了，「明阳，你上次答辩可没这么厉害。」
我停了一下。
「没有人教。」我说，「我自己学的。」
堂上一下子炸了。
父亲满脸欣慰地看着我。
「不愧是我的儿子。」
三叔公慢慢坐下，看着满堂牌位，很久，说了一句：
「盛家三代，很久没出现这么有天赋的孩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敬堂，你生了个好儿子。」
父亲的眼圈红了。
他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按得很用力。
「好。」他说，「好！」
我站在那里，肩上很重。
我没有觉得高兴。
我只是想起，十二岁那年，我被撕了书，跪在廊下。
我从那个缝隙里看见父亲的靴子走过，他没有停。
现在他停了，还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同一双手。同一双脚。
只是这一次，我穿着儿子的衣裳。
族老们走的时候还在议论。
「明阳这学问，春闱可以一试。」
「何止一试，我看能中。」
「这孩子从前藏得深啊。」
香烧完了。堂上的人一个个散去。
兄长站在角落里，没有人看他。
他的脸白得像纸。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得意。」
我停下。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破绽。」
他说。
「你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你是女人，你身上有女人的东西，你藏不住。」
我看着他，这次我没有否认自己是盛明珠。
「兄长，」我说，「你从前撕我的书，说女子读书心就野了。」
他不说话。
「现在，」我抬了抬下巴，「这满堂的人，夸的就是这双「野」了的手。」
6
接下来的半个月，盛家变了。
父亲请了族学里最好的先生到家里来，隔日讲一次经。
他给我腾出一间书房，把从前锁在箱子里的书全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在案上。
那些书，我从前只能隔着门缝看。
母亲开始叫人给我熬参汤。
她说读书伤神，要补。
下人们叫我「大少爷」，声音很响，很恭敬。
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这些东西。
每天早上起来，有人端洗脸水，有人给我梳头。
我走路慢了没人催，说话直了没人怪，脸色不好，母亲就问我是不是累了。
有一天早上，我起晚了。
太阳晒到窗棂上我才醒。
我心里一沉，赶紧穿衣出去。
母亲在廊下等着，看见我，笑了：
「昨夜读得晚了吧？我让厨房把粥温着。」
我站在那里。
从前我起晚一刻，母亲能骂我半个时辰——姑娘家懒成这样，将来婆家怎么容你。
现在，我只是起晚了。
我什么都没做，可我什么都对了。
这就是男人的身子。
它不说话，它不争，它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就自动替它找好了理由。
兄长被禁足在西院。
父亲说，让她静一静，想明白了再出来。
她每天隔着窗子看我。
小桃跟我说，姑娘天天趴在窗台上，一看看半个时辰。
「她看什么？」我问。
「看少爷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拿筷子。」
小桃说。
「有一回少爷在院里洗手，她看了好久，还学了一遍。」
我心里一紧。
他在找我身上不对的地方——不是学问上的，是骨头里的。
学问可以装，可一个人怎么抬手，怎么低头，怎么在坐下之前先摸一下裙摆，这些装不了。
我开始小心。
我改掉了写字时撩袖口的习惯。
我改掉了端茶时用两只手捧的习惯。
我逼自己走路迈大步，说话不笑，坐着的时候把腿分开一点。
有一晚，我在灯下练字。
我写了一百遍「盛明阳」，写到手腕发酸。
写到最后一笔，我忽然停住了。
我为什么要改？
只要我还在盛明阳的身子里，只要我还是男人。
不论我做什么，那都是对的。
第二天，他来了。
我正在庭中看书。秋阳斜斜地照在书页上，桂花的香气压过来。
脚步声很轻。
我抬头。
兄长站在我面前，穿着我那件月白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笑，很温和，很小心。
「兄长。」他叫我。
我合上书。
他手里端着一只碟子。
「我让人做了枣泥酥。」他说，「你尝尝。」
7
我没有接。
「有事？」
「我来赔罪。」
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
「前些日子是我癔症了。我夜夜梦见自己是明阳，醒来就分不清。是我糊涂。」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我看着他。
他站在桂花树下，袖子垂着，手指交叠在身前，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那是我从前的样子。
我学了十七年的姿态，他三天就学会了。
「你不必这样。」我说。
「我是真心。」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他说着，忽然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我前些日子给兄长找了不少麻烦」他重复，「所以我更应该来赔罪。」
我垂下眼，看着那碟枣泥酥。
我拿起一块，闻了闻。
枣泥的甜味底下，有一点点苦。像杏仁，又不像。
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你不吃吗？」他问。
「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