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谢允拿着那张纸时，我刚上完来到江南后的第一堂课。
一个小姑娘抱着课本追出来，问明日还能不能来。
“能。没记住的字，明日再教。”
她笑着跑远，我站在廊下，竟也跟着笑了。
到了这里，没有人催我去改妹妹的衣裳，也没人将一摞账塞过来，说能者多劳。
我讲完课，可以坐下喝一杯热茶。
姑母替我留的屋子不大，窗外有树，门后有锁。
衣裳挂进柜里，不必再想着什么时候搬走。
我把绣屏立在床边，忙起来，已经很少掀开上面的布。
侯府的信，是几日后收到的。
父亲从旧信里找到姑母的住址，托南下的熟人送了来，里面夹着母亲和谢允各自写的信。
母亲的信有三页。
第一页说妹妹婚事忙乱，第二页说府里管事不顶用，最后让我收到信便动身，免得误了妹妹出嫁。
没有一句问我住得好不好。
信末倒添了一句话。
“前些日子取你的布，也是为了你妹妹。做母亲的，还能真贪你几匹料子？”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祖母留给我的东西，被剪坏、踩脏，最后连难过都成了我的错。
谢允的信短些。
他说院子已经开始修了，窗边给我留了放绣架的地方。
又说清芷近来受了委屈，说话难免急些，让我别放在心上。
“等婚事办完，我亲自送你回江南。”
我将信翻到背面。
没有了。
他仍旧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回去。
姑母进来送课本，看见桌上的信，没有伸手拿。
“要回京？”
“不回。”
我回答得很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姑母在我身旁坐下。
“那就把话写明白。你已将手里的事交清，不欠他们一场婚礼。”
我点头，却迟迟没去拿笔。
“还有什么为难？”
我摸着谢允的信。
他从前也对我好过。
见我冬日手冷，送过暖炉。
陪母亲出门时，也曾放慢脚步等我。
我把那一点好记了许多年，后来受了委屈，便拿出来劝自己，他只是忙，他不是不在意。
可他记得替妹妹添衣，记得她怕热，记得她不喜欢哪种花样。
轮到我，他只会说再等等。
姑母听我说完，只问了一句。
“清蘅，你还想嫁他吗？”
我望着床边的绣屏。
屏上的谢允站在我身后，像是随时会护住我。
可每次我受委屈，他都站在妹妹那边。
“不想了。”
话出口，我反而松开了攥紧的信纸。
我提笔回信，先写明自己已经授课，不能丢下学生回京。
府里的旧账已交清，新添的事，请另找人料理。
随后，我另取一张纸，写给父亲。
“女儿与谢允处事不合，不愿再结夫妻。请父亲与谢家商议退亲，信物由姑母托人交还。”
落款时，笔尖停了一瞬。
我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月后，谢允收到信，只见我将他的安排逐一回绝，另附一句：
两家议亲之事，请与长辈商谈，不必再来接我。
他连夜回信，说自己可以赔不是，婚事不能拿来赌气。
信还没送出，管事便进来禀报。
“世子，姑太太托请的中人到了。”
谢允猛地起身。
中人将一只小匣放到桌上。里面是他当年送出的订亲玉佩。
红绳收得整齐，没有剪断，也没有损坏。
中人道：“陆姑娘说，原物奉还。往后的婚嫁，各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