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京中女塾开课那日，来了十二个孩子。
有的抱着书，有的躲在母亲身后。
最小的一个不肯松手，哭得满脸是泪。
我蹲下来，将一张纸递给她。
“先来学写名字，好不好？”
她抽噎着点头。
等孩子们坐好，我站在桌前，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何夫人与姑母看了片刻，轻轻放下帘子。
这一次，没有人进来打断我，叫我先去忙别人的事。
散学后，何夫人请我留下。
京中的束脩比江南多，住处也宽敞。
她愿意正式聘我，往后的课程由我和另一位先生共同安排。
我道了谢，却没有立即应下。
“江南的课还没教完。我答应姑母，至少做满这一年。”
何夫人有些意外，随后笑了。
“那便等你做完，再谈。”
她将这段日子的酬金交给我，一项项结清，又请我留下整理好的课样，供接手的先生使用。
我接过钱袋，向她行礼。
不必讨好，不必猜脸色。
答应的事情做完，我便能拿走自己该得的东西。
离京前，我请人将行程送到侯府。
这回母亲没有让我改日，也没再送账册来。
她回了一封短信，叮嘱路上添衣。
我读完，收进匣子。
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将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猜她是不是终于疼我了。
出发那日，顾庭舟也要回江南。
他替何夫人交清场地用度，往后仍需协助两地女塾办事，与我们同行已有安排。
到码头时，他递给我一包新买的纸。
“你前几日说，学生习字费纸。这个厚一些，两面都能用。”
我接过，向他道谢。
他却没有立刻走开。
“清蘅，有件事，我想先问你的意思。”
他第一次没有叫我陆先生。
我抬起头。
“若你愿意，回江南后，我想请长辈正式登门。”
他停了一下，补道：“不必今日答复。你的课照常教，往后想留哪里，也可以商量。”
我抱着那包纸，没有慌，也没有急着点头。
“那便先相处看看。”
顾庭舟笑了，退开半步，让我先登船。
我扶着船栏，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我总以为，只要嫁了人，就能有自己的屋子，不必再搬来搬去。
如今有人来问婚事，我却已经有了不靠成亲也能过下去的日子。
回到江南，阿满跑来接我。
“陆先生，我会写给您的信了！”
她把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我手里，上面几行字，还有两处写错。
我读完，没有忍住笑。
“进步了。错的字，明日一起改。”
屋子仍是我走时的样子。
书放在原处，衣柜空出的那层，还等着我把衣裳摆回去。
姑母问我来年如何打算。
“若您还愿意聘我，我想再教一年。”
京中的事让我知道，自己做得来。
可往哪里去，我不想再为了证明给谁看。
我只想选自己愿意过的日子。
当晚，我算清这些日子攒下的银钱，另留出一份。
等攒够了，便租个小院。
有书桌，有针线架，门口种些花。
收拾箱子时，我又看见那幅绣屏。
掀开布，屏上仍是一家团圆。
我伸手摸过那个挨在母亲身旁的女子。
没有拆掉她。
她等了那么久，不该连绣屏上仅有的位置，也被我亲手抹去。
我将绣屏妥善收好，另取一块新绢。
这次不绣父母，也不绣谁牵着我的手。
我绣窗前的书桌，院里的桂树，还有一个低头备课的女子。
第二日，外头响起孩子们的脚步声。
“陆先生！”
我放下针，推门出去。
桌上的绣图还没完工。
可图里的日子，我已经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