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意识如同沉在幽深的海底，被黏稠的黑暗包裹。只有右手掌心那枚新烙下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青铜酒樽印记，持续不断地传来灼烧灵魂的剧痛，像锚一样，将他一点点从混沌的深渊中拖拽回来。
“咳……咳咳……”
林默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让他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出带着河腥味和铁锈味的浑浊泥水。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尤其是右臂和胸口。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眼前不再是醒魂窟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也不是水底那光怪陆离的骸骨遗迹。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压抑，稀疏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身下是粗粝的、被河水冲刷得圆滑的鹅卵石，硌得生疼。耳边是河水哗哗流淌的声响，还有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
乱石滩。他出来了。
林默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位于忘忧河一个偏僻的拐弯处。对岸是模糊的城市轮廓，在雨幕中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身后是陡峭的河堤和茂密的野生灌木丛。除了他，四周空无一人。
活下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醒魂窟，从那条狂暴的地下水道，从……那具令人窒息的暗金神骸旁边。
“囡囡……” 这个名字瞬间冲散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冰冷尖锐的痛楚再次攫住了心脏。钱万通那张油腻的笑脸和囡囡惊恐的哭喊交织在一起，点燃了压抑的怒火。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泥水。目光落在掌心，动作猛地僵住。
那枚暗金色的青铜酒樽烙印，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之下，线条古朴而神秘，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烙印周围的皮肤一片灼红，微微隆起，散发着持续不断的、如同被文火慢烤般的灼痛感。指尖拂过，能清晰地感受到烙印下细微的能量脉动，如同一个沉睡的、随时可能苏醒的活物。
神骸的烙印……那些强行灌入脑海的、破碎而庞大的记忆碎片……还有这掌心灼烧的痛楚……都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个荒诞的“酒神转世”身份，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一步步变成现实。
荒谬！恐惧！还有……一丝被命运强行绑上战车的不甘与愤怒！
他猛地攥紧拳头，烙印的灼痛感更加清晰，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气味”波动，如同风中残烛，飘入他异常敏锐的感知中。
是囡囡！那纯净的、如同新米蒸熟般的甜香气息！虽然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林默绝不会认错！它来自……河滩上游的方向！距离似乎并不算太远！
钱万通！他带着囡囡就在附近？！
这个发现如同强心针，瞬间驱散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混乱！林默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挣扎着从冰冷的乱石滩上爬起，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和剧痛，循着那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纯净气息，跌跌撞撞地沿着河滩向上游狂奔！
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衣物，冷风如同刀子般刮过皮肤，脚下的鹅卵石湿滑无比，几次险些摔倒。但他不管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踪那缕气息上。右手掌心的烙印在奔跑中持续散发着灼痛，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又像是一种……力量的引信？
跑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河滩出现一片被河水冲刷形成的、向内凹陷的浅滩。几块巨大的礁石半浸在水中，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囡囡的气息，正是从礁石后面传来！
林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放轻脚步，如同捕食的猎豹，借助岸边茂密的芦苇丛和礁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礁石后面，果然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防水冲锋衣、戴着兜帽的身影，背对着林默的方向，蹲在水边。身影旁边，放着那个林默无比熟悉的暗红色小酒坛——囡囡的坛子！
不是钱万通！看身形，更像是个……年轻人？
林默屏住呼吸，凝神细看。只见那兜帽身影小心翼翼地将坛子倾斜，坛口对准河面。他似乎在做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被风雨声掩盖。
但林默的“狗鼻子”却捕捉到了异常！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阴冷滑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邪异气息，正从那兜帽身影身上散发出来，试图缠绕、渗透进坛口！坛中囡囡那纯净的气息剧烈地波动着，充满了恐惧和抗拒，发出微弱的、只有林默能感知到的悲鸣！
这人在试图用邪法侵蚀囡囡？！钱万通的爪牙？！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囡囡的悲鸣如同导火索！
“住手！” 林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从芦苇丛中猛地扑出！他根本没想太多，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沾满污泥的右手，带着一股被愤怒和烙印灼痛催发到极致的狠劲，狠狠地抓向那个兜帽身影的后颈！
那身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种荒凉的河滩！他身体猛地一僵，反应却极快！在听到怒吼的瞬间，头也不回，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地向侧面一滑！
“嗤啦！”
林默的右手只抓到了对方冲锋衣的兜帽边缘，撕下了一小片布料！指尖擦过对方后颈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那兜帽身影借着这一滑之力，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前蹿出几步，拉开距离，同时飞快地转身！
兜帽在转身的晃动中滑落，露出一张年轻、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却写满了惊愕和一丝……慌乱的脸！
林默也愣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竟然是……周伯酒馆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在后厨帮忙洗碗的暑期工学生——小陈？！
“小陈？是你？！” 林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在醉仙居里总是低着头、腼腆羞涩、手脚勤快的年轻人，此刻眼神闪烁，脸上带着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惊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默……默哥？” 小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被林默撕破的冲锋衣和地上的坛子，眼神变幻不定，“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 林默的震惊迅速被愤怒取代，他指着地上的暗红小坛，厉声质问，“坛子怎么在你手里？！你对囡囡做了什么？！钱万通在哪？！”
听到“钱万通”三个字，小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中的慌乱被一种决绝的凶狠取代。他不再伪装，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暗红小坛抱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造型扭曲如同鬼爪的怪异小瓶！瓶口用暗红色的蜡紧紧封着！
“别过来！” 小陈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默哥，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你走！我就当没见过你！否则……”
他猛地拔掉那鬼爪小瓶的瓶塞！
“嗤——！”
一股浓郁粘稠、带着刺鼻硫磺味和浓烈血腥气的暗红色烟雾，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从瓶口喷涌而出！那烟雾翻滚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烟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细小面孔在挣扎、哀嚎！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欲望的邪恶气息轰然爆发！
“百怨醪的稀释煞气？！” 林默瞳孔骤缩！这气息他太熟悉了，比阴九烛那次的更驳杂混乱，但本质一样！这小陈，果然是钱万通的人！他竟然随身带着这种邪物！
暗红色的煞气烟雾如同活物，在小陈的操控下（或者说，那鬼爪小瓶本身的邪异），猛地朝着林默扑来！所过之处，连冰冷的雨丝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林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掌心的青铜酒樽烙印猛地爆发出灼热的刺痛！那些强行塞入脑海的、破碎的“酒神”知识碎片中，关于“吞噬”与“净化”的本能，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被引爆！
他不再试图模拟气息去“诱骗”！这一次，是面对面的、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