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雪原，朔风如刀。
陈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咽下无数冰针，刺得肺管子生疼。那支三八大盖越来越沉，冰冷的枪身隔着破棉袄也能吸走他最后一点热气。子弹盒和刺刀在腰间晃动，敲得他胯骨生疼。
他已经不记得走了几天，只靠着扒开积雪找枯草根、抠树皮充饥，偶尔运气好，能撞见冻僵的野鼠，生嚼下去，满嘴腥膻。
脑子里那点从训练空间里囫囵吞枣学来的东西，早被冻僵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远处，又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比前几天密集了些，还夹杂着爆炸的闷响。
他下意识地缩紧脖子，想往更深的林子里钻。
可枪声似乎朝着他这个方向移动，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吼叫和怒骂，是中文，夹杂着那种让他血往头上涌的日语嘶吼。
他慌不择路，脚下被雪里埋着的断枝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头栽进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浅沟里。
刚挣扎着抬起头，就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已经到了近前！
“妈的！小鬼子咬得太紧！老烟枪折了！”一个嘶哑的嗓音吼道，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
“往那边坡上撤！快！能跑一个是一个！”另一个声音更沉，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就在头顶炸开，子弹啾啾地钻进旁边的雪地里，激起一蓬蓬雪沫。
陈铁死死趴在沟底，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一动不敢动。
透过枯草的缝隙，他看见几个穿着臃肿、棉袄颜色杂乱、甚至有人裹着兽皮的身影，边打边退，朝着他旁边的土坡上撤。他们手里的枪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是老套筒，开枪间隙长，打得却异常顽强。
追兵的身影也出现了，土黄色的军装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刺眼，战术动作明显更熟练，火力更猛，子弹压得坡上的人抬不起头。
一个义勇军战士刚探身还击，肩膀猛地爆出一团血花，闷哼一声向后栽倒。
“栓子！”
旁边的人想去拉，又被一阵子弹逼了回去。
一个日本兵嚎叫着冲上坡，挺着刺刀朝最近一个正低头换弹的义勇军战士捅去！
那战士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刺个对穿！
陈铁趴在沟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土黄色的身影，那明晃晃的刺刀，和他家里那个，和他几天前在栗子林里砸碎的那个，瞬间重叠在一起！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天灵盖，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冰冷。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抓起了沟边的那支三八大盖，手指摸到冰冷的扳机。训练空间里那些僵硬的光影演示、生涩的机械音调，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杀意冲开了一个口子。
拉栓？已经上膛了。瞄准？那鬼子就在几十步外，正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他猛地半跪起来，枪托死死抵住瘦削的肩膀，腮帮子贴上冰冷的枪机。视野里，那简陋的缺口、准星，剧烈地晃动着，怎么也套不住那个晃动的黄色背影。
手抖得厉害。
坡上，那闪着寒光的刺刀尖，离战友的后心只剩半尺！
陈铁猛地闭上眼，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肩窝，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向后一坐。
枪声在山林间炸响，回音久久不散。
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响起。
他慌忙睁开眼，只见那个正要捅刺刀的日本兵，像个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麻袋，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栽倒在雪地里，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后心处，一个枪眼正汩汩冒着血，迅速染红了一片白雪。
不是他打的？
他愕然转头，只见坡顶另一侧，一个满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正缓缓放下手中一支枪管更长的步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那汉子瞥了沟里的陈铁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三八大盖上一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被冷厉取代。
“打得好！”坡上有人吼了一嗓子，士气一振。
剩下的几个鬼子被这精准的冷枪和虬髯汉子的威慑吓住，攻势一滞，开始犹豫着进攻的步伐。
“撤！”那虬髯汉子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
活着的几个义勇军战士搀起伤员，迅速消失在坡后的密林中。
沟底的陈铁还傻愣愣地跪在那里，看着雪地里那具新鲜的鬼子尸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他开枪了？打中了吗？好像没有……那是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沟里提溜起来。
“愣着等死吗？走！”是那个虬髯汉子，去而复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冻得青紫的脸，不容分说，拽着他就往坡后跑。
陈铁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手里的枪都差点脱手。
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枪声，虬髯汉子才放缓脚步，松开他，警惕地回头望了望。
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先前撤下来的几个战士都在，或坐或靠，喘着粗气处理伤口，看到虬髯汉子带着陈铁回来，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
陈铁拄着枪，弯腰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走过来，看了看陈铁，对虬髯汉子道：“老刀，这娃子哪来的？刚才那枪……”
被叫做老刀的虬髯汉子没直接回答，走到陈铁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三八大盖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哪来的枪？”
陈铁一激灵，下意识抱紧了枪，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家里的血，栗子林的尸体，在他眼前乱晃。
老刀眼神锐利，似乎从他惊恐的表情和崭新的血痂里看出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直接：“打过枪？”
陈铁迟疑了一下，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又立刻用力摇头。
“刚才，想打那个鬼子？”老刀指了指来的方向。
陈铁这次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哼：“……嗯。”
“以前干啥的？”
“……种地。”陈铁的声音终于挤出一点干涩的调子，“靠山屯的。”
周围几个战士沉默了一下。靠山屯，几天前就被屠了，消息已经传开。
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一层皮。半晌，他猛地伸出手。
陈铁吓得一缩脖子。
那只手却只是落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拍得他差点散架。
“种地的娃子，敢对着鬼子搂火，就是好样的！”老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刚才要不是你吸引了一下，栓子没那么容易躲开。算你半个功劳！”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疲惫却带着求生渴望的弟兄们，又看向陈铁：“这世道，没活路了。是带把儿的，就跟我们走，打鬼子，给爹娘乡亲报仇！不敢，就自己找出路，是死是活，看老天爷！”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铁身上。
他孤立在雪地里，单薄得像根芦苇。报仇……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眼神却像饿狼一样亮的人们，又想起那片纯白空间和冰冷的机械音。
他需要活下来，需要……杀人。
粗糙的枪柄在他手里硌得生疼，他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喉咙里滚了滚，挤出三个带着血腥气的字：
“……我跟你们走。”
【击杀敌方士兵一名（协助）。评估中……】
【评估完毕。获得积分：9。】
【当前总积分：32。】
【检测到宿主加入抗日武装。击杀贡献度及积分获取规则微调。具体请自行探索。】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闪过。
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像鞭子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