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水灌进鼻腔时，傅临渊最后的意识是攥紧手中染血的玉佩。那是傅昭宁生辰时他亲手所赠，此刻玉佩边缘锋利如刀，深深嵌入掌心，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他看着不远处坠入潭底的苍白身影，拼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抹白游去，冰冷的湖水割裂着他的肺叶，耳边渐渐响起无数恶鬼的尖啸。
“昭昭……”这是他沉入水底前最后的呢喃。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傅临渊听见锁链拖曳的声响。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灰雾缭绕的幽冥之地。脚下是流淌着血泪的黄泉，岸边开满赤红的曼珠沙华，花瓣簌簌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转眼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哥哥？”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雾霭中传来，带着几分颤抖。傅临渊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若隐若现。傅昭宁赤足踏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发间还挂着潭水，破碎的裙摆随着阴风飘动，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白梅。
“昭昭！”傅临渊踉跄着冲上前，却发现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粘稠如泥。无数惨白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缠住他的脚踝。他拼命挣扎，目光却死死锁定那道身影。傅昭宁也朝着他跑来，眼中含泪，唇角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在这儿，哥哥。”
然而，当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一道黑色旋涡突然在他们之间炸开。傅昭宁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惊恐地伸手：“哥哥，抓住我！”傅临渊奋力挣脱束缚，却只触到一团虚无。他眼睁睁看着傅昭宁的身体化作万千光点，被漩涡吸卷而走，最后消散前，她的声音在幽冥中回荡：“哥哥——活下去……”
“不——！”傅临渊从剧痛中惊醒，却发现自己仍在寒潭底部。潭水裹挟着水草缠住他的脖颈，如同无形的锁链。他挣扎着想要上浮，却看见水面上方傅昭宁的尸体正在缓缓下沉，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
“昭昭别怕，我带你回家……”傅临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喉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哥哥！”
傅昭宁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鼻腔里充斥着薰衣草香薰的味道，她颤抖着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那只褪色的小熊玩偶。电子钟显示着20XX年9月17日，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切都与前世争吵那日如出一辙。
“难道……”她撑起身子，心跳如擂鼓。记忆如潮水翻涌：她分明记得自己坠入寒潭，记得傅临渊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她，记得最后沉入水底时，他紧紧将她护在怀中的温度。
“昭昭，该喝药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傅昭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踉跄着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傅临渊端着瓷碗的手僵在半空，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歪了位置。他的眼底闪过震惊与无措：“你……哭了？”
傅昭宁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哥哥，对不起……”她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怀中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可她分明记得在寒潭底，这具身体早已冰冷。
傅临渊的手悬在她背上，迟迟不敢落下。方才在寒潭中的幻觉太过真实，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潭水灌入肺中的刺痛。此刻怀中温热的身躯，让他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昭昭，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傅昭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寒潭底，你抱着我，水好冷……”她的话让傅临渊瞳孔骤缩，那些被他以为是幻觉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你也记得？”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在阴间看到你，我们怎么都抓不到彼此……”
傅昭宁愣住了，原来两人都经历了死亡。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带着前世今生的悔恨，更带着对命运的不甘。傅临渊先是一怔，随即紧紧搂住她的腰，将她抵在门框上加深这个吻。
他的舌尖尝到她泪水的咸涩，也尝到记忆深处那抹甜。怀中的人颤抖着，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仿佛要将他刻进骨子里。“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傅昭宁在喘息间呢喃，额头抵着他的，“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傅临渊的心跳乱了节奏，寒潭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自己为了追上她，不顾一切地跳入深渊；想起坠入阴间时，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她消散的身影。“这次换我保护你。”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哪怕再死一次。”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傅昭宁脸色瞬间苍白。她踉跄着后退，却被傅临渊稳稳接住。“怎么了？”他焦急地看着她额间渗出的冷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傅昭宁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她看见前世自己将热牛奶泼在他身上的场景，看见他独自缝补纽扣时的落寞，更看见寒潭中两人相拥溺亡的画面。“我……我好像想起了更多事。”她艰难地开口，“前世我伤你太深，今生就算用命抵，我也要把亏欠的都还你。”
傅临渊将她抱到床边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别再说这种话。”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青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在寒潭底抱着你的时候，我就想，能和你死在一起，也算是圆满了。”
“不许说死！”傅昭宁突然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都重生了，这一世要好好活着。我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要每天都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傅临渊喉间发紧，眼眶酸涩。他低头吻住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好，我们都活着。”他轻声说，“我要带你去看日出，去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要在每个夜晚都抱着你入睡……”
窗外突然响起闷雷，暴雨倾盆而下。傅昭宁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突然又想起阴间那虚幻的拥抱。她主动凑上去，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哥哥，吻我，让我确认这不是梦。”
傅临渊低笑一声，托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雨声、心跳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重生的夜晚，他们终于跨越生死，将彼此的命运重新系在一起。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放开我的手。”傅昭宁在吻毕后呢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紧紧相扣。
傅临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就算阎王爷来抢，我也不会松手。”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寒潭的冰冷、阴间的虚幻，都敌不过此刻这一抹温热。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傅昭宁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放松下来。重生的喜悦、对前世的悔恨、对未来的期许，都化作无尽的眷恋。她知道，这一世，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而在幽冥深处，那片灰雾缭绕的忘川河畔，两缕纠缠的魂魄缓缓消散。孟婆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痴儿，痴儿……”她舀起一勺孟婆汤，看着锅里翻涌的雾气，喃喃自语：“也罢，就让他们再续这未尽的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