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稿写了将近一年。
有一天能写一千字，也有一个星期只改了半页。
手指不灵活，眼睛又容易累，我就用键盘慢慢敲，让屏幕阅读器替我读回来。
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句子，从那个平板的声音里响起，我愣了很久。
过去我总嫌机器没有感情。
后来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它不会嫌我反复。
同一句话，我改十遍，它就念十遍。
版权争议也在继续解决。
错误的宣传陆续撤下，相关署名被纠正，有争议的授权经过审理和协商，分别处理。
一些损失追回来了。
还有一些，暂时拿不回来。
沈老师把新的账单和合同发给我时，总提醒我自己留存一份。
我也学着管理账户。
转账之前，核对姓名。
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请人把具体那一项说清楚。
我渐渐发现，不懂一件事，并不意味着只能把全部都交出去。
那部新稿，写的是一个小镇上的修衣铺。
女主角年纪不小，性格也不好，常常一边骂人，一边给忘带钱的孩子改裤脚。
沈老师第一次看完，说她有点像奶奶。
我说，是有一点。
可这一次，我没有写她离开。
结尾，她关了店门，去接孙女放学。
路上买了两个烧饼。
一个自己吃，一个揣在怀里，怕凉。
稿子交出去以后，我等了很久。
并没有像从前那样，马上问能不能出版。
我只是有点害怕。
怕自己这么久不写，已经不会了。
沈老师把修改意见发过来。
我听完，反而笑了。
她没有因为我受过伤，就把所有句子都夸一遍。
我仍然可以拿着一份稿子，被认真对待。
书出来时，没有印很多。
也没有在封面上讲我的遭遇。
我想先让它只是一本书。
后来，出版社和相关机构合作，安排了可供视障读者阅读的版本。
陶老师参与校读。
她把样书放到我手里，让我自己摸一摸。
厚厚几册，和普通纸书很不一样。
我的手还有旧伤，摸得慢。
她就陪我，等到窗外的亮一点点暗下去。
那页是献词。
给奶奶。
这一次，我给你讲一个结局好一点的故事。
我摸完，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许久以前，我也摸过一张纸。
裴砚宁说那叫绝不原谅。
我信了。
如今从字母、点位，到整句完整的意思，我都核对得很清楚。
不会再有人把它解释成别的。
陶老师问我，摸出来了吗。
我点头。
“是我写的。”
声音仍然很哑，四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可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