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老者的周围萦绕着怅然的情绪，亚伦倒也没有不识趣地去打扰，而是擡着头仰望着这片虚无，似在放空——看来亚伦之前所说的「时间很多」确实并非虚言。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好一阵子，直到他的双眸恢复了初见时的清明，他才缓缓开口道：「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距离你『睡着』才过去一下子而已。」
「不、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威尔金叹了一声，「唉、我是说，距离我离开佛洛家族之后，已经过去多久了？」
「这个嘛，如果以厄斯特的历法来看，现在是海伦娜三百七十五年。换算成大陆通用历的话则是牧者六百四十八年。」
在听到确切数字的那一瞬间，老者先是浑身颤了一下，随后闭上双眼，似乎要强迫自己接受一切似的，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真的……过去这么久了啊……我还以为……」但话还没说完，威尔金便摇了摇头，转而直视着面前的他。
「也许……也许你真的是现任的家主吧，可你又看上去又这么年轻！」威尔金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你老实告诉我，佛洛家族现在到底如何了！？」
「不容乐观。」
「是吗……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威尔金一阵苦笑，「但我是真的没想到，要过了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了像你这样的人到来。」
「『理所应当』是什么意思？而且从你的说词来看，似乎你早已预见佛洛家族会走向衰败了？」亚伦挑眉道。
看着威尔金再度陷入了沉默，亚伦本以为又要经历一场百般无聊的等待，但好在这回并没有浪费他太久的时间。
「……你刚刚说的没错，这枚戒指的确是我留下的最后保险，但有一点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老者并没有直接回答亚伦，而是延续了那个在不久前被他忽略的话题。「虽然你我的确得益于它们之间的『共鸣』才得以见面，但其实这戒指所触发的符文只占了法杖本身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另外你有所不知的是，这部分的魔力供给系统甚至还与其他地方互不相通。」
「这么说还挺高妙。」
「你当真能够理解这有多『高妙』吗？」与威尔金预期的反应不同，来自后辈口中的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他不禁皱了眉头。
「不就是建立起两个独立的符文系统吗？」
「哼，『不就是』……好个『不就是』……！年轻人，你不会以为画出两个符文系统，然后平白把他们放在一块，这法杖就会自行运作了吧？」
似乎没有察觉到威尔金的倚老卖老，亚伦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不是，如果想要在一个魔法物品上建立多个独立的符文系统，为了防止两者间的相互干扰，不只考验绘制者的手法，还需要针对混乱排除或是魔力路径方面进行特化的符文设计才行。」
「你……」
「除非必要，否则有时这种方式还不如重新制作另一个魔法物品来得方便呢。嗯，更别提照你所述，不只它所含的符文，就连魔力供给系统也是相互独立的存在，那对于手法和设计能力的要求恐怕又是得往上一翻。」
如果拿生活中常见的例子来比喻，可以把法杖中的魔法符文比喻成水桶，魔力供给系统则是连接这个水桶的管子，而上头镶嵌的宝石当然就是那个注水的人了。一般来说，一件普通的魔法道具只要各取其一就能正常启动，就算是拥有复合效果，即多个符文系统的魔法道具通常也仅需要靠一个魔力供给系统就足够了。
但亚伦手中的这把则是特例中的特例。它虽然拥有两个符文系统，但却也同样拥有两个不同的魔力供给系统。就相当于两个水桶连接着两根不一样的管子一般，虽然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它们可是共同存在于一根法杖里，这就有点吊诡了。
有什么硬要把它们塞在同一根法杖里的理由吗？亚伦暂且想不到，这也是为何他说出「还不如重新制作另一个魔法物品」的原因，毕竟前者的难易度大概是后者的十倍以上不只吧。就算是想节省空间，那单独做一个魔力供给系统难道不是更节省？
回到现实，没想过亚伦真能对此侃侃而谈，面子有些挂不住的威尔金抿着嘴，半天后才终于憋出了几句：「……哼，看来你这现任家主倒是有几分能耐，但不管你再会说，也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然后，经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是懂了。」亚伦突地又冒出一句。
「你懂了？」
「你想说明的是，这法杖的「枯竭」并非如我刚才所猜的那样是个假象，而是在另一个符文系统的作用下，它的真实情形就是如此……」亚伦意念一动，换成了这柄法杖的复制品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正因为存在两个不同的魔力供给来源，所以即便看上去如此，但也不代表它就真的『枯竭』了。这也是为何它依然有足够的魔力与戒指触发『共鸣』的原因所在。」接着他看着威尔金，把手指向了杖尖的那颗巨型宝石。
「但是呢，如果不是为了隐藏，那就只能是那些占了其他『一大部分』的符文把这里头的魔力给消耗殆尽了吧。不然，也无法解释它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这副模样了。没错吧，威尔金？」
「……」威尔金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这位后辈了。
理论上，他应当要对于自己的子孙在魔法师的领域浸淫至深感到开心，但结合这家伙先前的一切表现来看，他那颗姑且相信的心又再度被高高挂起。
你……当真是佛洛家族的子孙，而不是被某个老妖怪的灵魂给取代了吗？
但要知道，在精神交流的过程中，只要精神力足够，任何事物都能很轻易地就伪装出来，就比如亚伦刚刚幻化的那些物品。可惟独有一样事物，是再怎么样都伪装不了的——
那就是灵魂本身，更准确地说，是灵魂本身的腐朽程度。
即便有能者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表、甚至视寿命限制为无物，但时间对待他们也依然如普通人一般。就如同光照下的阴影，有些东西是怎么样都趋不走也散不掉的。
虽然很难具体描述，但一个老年人的灵魂带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可能充满着「朝气」与「蓬勃」，同理，一个婴儿的灵魂也不可能带给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与「稳定」。
不过令威尔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面前的这个在精神世界里与他「坦诚相对」的灵魂带给他的感觉……还真就如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年轻！
最多绝对不超过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