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王应玚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路。
雪歆寒提议的那随便一间会议室，距离食堂其实不远，也就是在中央广场之外，再绕几个楼梯就能抵达，无需申请便可使用。反正橙云学院地广人稀，只要不弄得太脏乱，累了就直接躺下去睡也是没问题的。
但在这数分钟的路程里，王应玚却感觉度日如年。他不停观察、也不断思索，想从亚伦那陌生又恒定的表情中得到些蛛丝马迹，不只是他的技巧、派别，还有背后的身分来历。
这不禁让他感到不安。
说实话，当他动用了点关系，意图强行获取亚伦的魔能编码，却发现对方并非这里的学生时，他竟然可耻地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在台上的捉襟见肘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对方根本就不与他存于同一频率上。毕竟，谁知道那张幼脸底下，藏的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域妖鬼？抑或某个闲闲没事、专挑年轻魔法师玩弄的远古巫妖？
但当雪歆寒出现之后，一切就变了。
他看得出来，在说完悄悄话后，雪歆寒对亚伦的态度是显而易见地差，甚至到会议室的途中都没怎么与他说话。这不代表他看不出两人交流时的那阵诡异的默契，像是隐含着某种不必多言的「认可」，而这是他从未在对方身上体会过的。
对，诚实点说，这股焦躁的确与他喜欢雪歆寒有关，但绝非全部。真正的原因是那未知的不确定感，雪歆寒的态度几乎宣告亚伦出现在学院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允许下发生的事。
体悟到这点，王应玚心底深埋的那股不服气再度滋生，甚至渗了点原本不存在的额外杂质。不只如此，还有那眼里只有自家小姐的玲，虽然对待亚伦的脸色也是那般不善，却仍不介意与他在路途中主动攀谈，说些无聊的闲话。这看似自然，但作为曾与他们出过几次任务的同伴，王应玚敢肯定这玲从来没对谁这么做过。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从某人出现之后彻底沦为背景版的阿尔莱卡。说实话，若不是亚伦临走前示意他一同前来，他说不定还真会就这么呆呆坐在原地，目送众人离开。
在他心里，雪家是比王应玚更加遥远、又更为缥缈的存在，特别那个雪歆寒更是如此。的确，人家是和他一样在学院生活、在食堂吃饭，甚至偶尔还会在转角碰见、被她打过几次招呼。与一副冷傲退生人的王应玚相比，她的亲和力与能见度简直不要太高。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至少在阿尔莱卡的印象中，他从未看见雪歆寒来过斗技场，其他竞技活动更是不见踪影，像是从不把那些学生们为之奔波的魔法符文、奥秘点、排名当回事般，明明处于同样的生活圈中，却又游离在他们所有人之外。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脱俗的小学妹，看起来却与亚伦十分熟稔。这不禁让他感到混乱——质疑究竟是亚伦对他说谎？还是雪歆寒在他心中，本就可当作例外看待，而不需额外说明的存在。他知道这想法听上去很荒谬，但更无可救药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意外地能接受！？
但不管接不接受，最终还是得绕回亚伦本身。如今静下来细想，尽管那些疑点皆被对方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转移或化解，但这不恰恰透着一种不自然？再加上与王应玚对峙时的沉默与不争，阿尔莱卡即便不说，内心也不免产生动摇。
那么，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关于亚伦的问题不约而同地被他们两人思索着，贯穿整个长廊，来到会议室仍不止息。但饶是他们花了如此多的心力思考，却依然会被这个离谱至极的答案所震慑。
「雪歆寒，妳是说……这家伙……是妳的贴身随从？」在雪歆寒简短说明后，王应玚艰难发问。而他还算是好的，隔壁的阿尔莱卡则再度进入了放空状态，与先前观看那场对决时别无两样。
「没错喔。」
「而且……妳和他此前并不认识……只是因为『一个要求』的契约缘故……才、才答应他的……？」
「对啊。」
「妳、妳妳……怎么能……」这讯息是当场把王应玚打成口吃，对他来说，这甚至比亚伦明明不是学生却与他鏖战的能力还要更令人难以接受。「……妳可以拒绝的，妳知道吗？」
「我乐——」
「咳。」站在雪歆寒身后的玲向前踏了一步，沉稳开口：「王应玚，你也不是不知道：贴身随从的变动皆需经过家族的认可，如果只凭学生单方面的意愿，是不可能说服学院的。」
玲瞟了一眼坐在王应玚身旁，看上去沉默乖巧的黑发少女，如此说。
「这代表，亚伦的到来并非『一个要求』就能左右，而是雪家集体商议后的结果。很遗憾，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既然家族那边认定他比失去了一只手臂的我更适合担任『贴身随从』的职务，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玲说完后，还顺带哼了一声，演技也是一流。
「这、你们家也太随便了吧……」
果不其然，纵使王应玚心里再多意见，对于他人的家务事终究没办法置喙。雪歆寒见此局已解，也不多说，接着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亚伦。」
「你好。」
「轮到你了，给我坐在这里把你今天乱来的地方全部老老实实说一遍，然后认错！还有，这个被你拐来的大哥哥又是谁？是你在斗技场认识的新朋友吗？为什么都不说话？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雪歆寒双脚轻蹬，把身下的滑轮椅溜了过来，又擅自把隔壁亚伦的推去主位。嘴里还不停连珠炮，语气不善地似在审问。
「确定要由我来讲吗？就不怕我推卸责任？我感觉对面那个应玚小哥可能更适合……」
「叫！你！说！你！就！说！」
「好的好的，歆寒姐姐，对不起，我道歉……」没办法，形势比人弱，碰上这么个张牙舞爪的小祖宗，辈分再高又如何，还不是得低头。
于是，在众人傻眼与玲窃笑的目光中，亚伦只好轻叹一句「认真了」，便乖乖把自己做的所有「错事」交代了一遍——基本就是刚才说给雪歆寒听的那些，只是内容更加完整仔细，还主动补上了几件原本真打算隐瞒的事。
当然，「隐瞒的事」指的是对阿尔莱卡。
尽管众人并不了解全貌，他们仍能从字里行间，更多的还有阿尔莱卡的反应中察觉到亚伦究竟撒了多少鬼扯的谎，甚至比他自述与王应玚交手的段落还要引人关注——
什么芙兰导师的学生，假的。
年幼时遭受情感剧变，假的。
没法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还是假的。
每揭穿一项，众人就见阿尔莱卡那本就不佳的脸色，不可避免地又更差一分。到头来，与其说亚伦在隐瞒，不如说他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真话，全靠一张嘴在编。等大家听完全部，就见王应玚还在半信半疑，不肯尽信，但对另外两个略知亚伦底细的主仆而言，这一切倒也不难理解，眼底不免浮现出几分同情。
「亚伦，你太过分了……」雪歆寒看着阿尔莱卡完全瘫软的身姿，不禁掘起嘴，语气中带着斥责。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摸了摸他的头，仿佛这么做能让阿尔莱卡补点安慰似的。
「不想被发现就算了，但说那么多谎也太恶劣了吧？你明明看得出来人家很容易受伤，却还是一层层地叠高对方心里的期待……明明这位大哥哥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啊。」
「就像在玩弄人家一样。」玲搭腔补了一句。
「在说什么呢？」就算被千夫所指，亚伦语气不慌不忙：「我撒谎归撒谎，也确实是想和他结交才这么聊的，这又谈何玩弄？」
「亚伦，你还狡……咦？」
「咦？」
「……咦？」
「我真的没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