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诈伤计策虽然奏效，但对没能造成关键一击的妳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使妳面临的局势更加严峻。西格尔虽放弃了折磨取乐的念头，但不用想也知道那并非善，只是因为妳重新展现出了威胁，迫使他做出更一劳永逸的选择。」
「他决定直接取妳性命。」
澎！
一阵闷鸣在空气中炸开，如整片雷云朝她裹来。
那是西格尔的「黑暗囚笼」，在遭受反击的当下，攥紧短杖发动法术的声响。迸发的黑云膨胀速度极快，如吞噬天地的巨口，比真实的夜更黑，也更深邃，那杀意甚至先一步如利刃般贯穿雪歆寒的胸膛，仿佛预示着她的终局。
那是她生命中最接近死亡的一瞬。
「而妳，在重伤之下仍凭一口气斩出那剑，本就属于非人的奇迹——不然他又怎会误判？但与他设想妳还有再战之力不同，此时的妳确实已经来到强弩之末。面对生死关头，妳的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
按「剧情发展」，下一刻，应该是优娜的随从凯文冲破视野、穿上玲姐姐的盔甲，强行催动那不属于他的符文，以近乎搏命的方式介入，并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救下了她。
然而，那声音却没有继续念下去。
随着那声音陷入沉默，周遭的事物也逐渐静止。西格尔的狰狞、那笼罩的黑云与少女的决绝，整个场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琥珀封存。而雪歆寒作为当中唯一的「真实」，还痴痴等待了数秒，这才在闪神之中，稍微意识到了异样。
「想像凯文他没有出现。」
那声音划破宁静，像切开绢布的冷刃。
「没有……出现？」半梦半醒间，她嗫嚅。
「是呦，没有出现。」那声音慢条斯理，柔得像有人正轻抚她的大脑。「也许是奥斯卡没能灵光一现，也许是优娜对死亡的惧怕大过一切，也可能是某些妳无法想像、也无从究责的理由。总之，妳并没有等到那『应有』的救援。毕竟，以那人的实力，这恐怕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是吗……？」她怔问。
「是的。而且，就连那个匍匐在附近，从头到尾目睹全程、同样会为这结果感到惋惜的『他』……也因为寻不着胜机，找不到必须出手的理由，最终选择了作罢。」那声音叹了口气，但话语中仍透着某种近乎冷血的从容。
像终于把故事书翻篇，停滞的黑云也开始膨胀，速度快得像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就在雪歆寒被漆黑彻底吞噬，撕心裂肺的痛也伴着某人的穿行如预期般袭来，巨量鲜血在胸口炸开，自己的内脏也化为赍粉。
「妳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此话一出，雪歆寒不只肉体，就连意识也瞬间剥离，像被名为深渊的手攫住，无可挽回地往里头直拽。她的最后一丝念头混杂着有志未成的不甘，与同伴得以脱身的庆幸，接着便如她的存在般，一点一点地瓦解、消散……
直到眼前塌成一片漆黑。
这里似乎就是终点，所谓「漆黑」只是方便的形容，却并不准确。就像指着某个空处说它「空无一物」，却忘了那里仍有空气一般。此时雪歆寒所陷入的，是种连感官都被抹杀，是比起昏迷更加彻底的停摆状态。
但她毕竟没有真的死去。
她只是把自己遗忘，意识身处在几乎失重的寂静中，孤立地悬浮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不知自己仍然存在，只是尽责地演绎这个空缺，直到某位终于出声轻唤。
「雪歆寒。」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年音。
「……」
「雪歆寒。」那人拍了拍自己的额角。
「啊！？唔……」
「我要把布拿下来了喔。」
「……诶？」
后脑勺传来轻轻一扯。缠在她眼上的布被拿了下来，布料擦过肌肤的触感清晰得不像幻觉。但吊诡的是，她眼里的景象却几乎没有变化。
仍是一片漆黑。
唯一的不同是，她看见亚伦了，就站在她的旁边，正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看。但除了她和亚伦，「此地」还真就一无所有，连方向与维度也不存在，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却比真空更空。
「亚伦……？」
「还认得我啊。」
「这、这里是……？」
「这里是妳潜意识对『死亡』后的想像。如果不是在圆满的状态下落幕，人们倾向剥去信仰的影响，将自身归于空无。死去时情况越极端，就越是如此。但对普遍缺乏信仰概念的魔法师而言，这类干净、无聊、纯粹的景象，恐怕才是『通例』。」
亚伦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妳大概属于后者。」
雪歆寒怔住，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她看见自己的手臂、指节、衣料的折痕……每一处都清晰得像平时一样，完好如初。但放在这个只有她与亚伦共存的世界中，反而才更显吊诡。
「所以……」她喉咙一紧，声音像被沙砾磨过般干涩，「我死了……吗？」
少女还没等到回答，语句便像被什么推着似的，一点点往外溢出。
「亚伦……我、我刚才已经很努力了吧？」她呼吸微乱，摆出一道勉强的笑问，「我没有退缩喔，也没有逃避……我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打不过他……怎么打都打不赢……我、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还是……」
「啊……对哦，如果是奥斯卡，他一定……一定可以找到安全又合适的方法撤退。只要我争取的时间足够……他们也一定会带着玲姐姐一起……就是不知道……」雪歆寒说到这里，声音突然破碎，她希冀地看着亚伦：「告、告诉我……他们都活下来了……对不对……？」
雪歆寒擡头的同时，眼泪也随之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滑下。说实话，她并没有陷入崩溃或歇斯底里，甚至以她的年纪还有点过于坚定，只是那双眼仍免不了透着难受，与对生的眷恋。
亚伦本想从最初的问题开始回答，但见她这副模样，他沉默了。他没有改变语气，只是从不知何处变出一条细娟，轻轻拭去浸染她脸颊的湿意。
「玲姐姐没有死喔。」亚伦依旧平和。
「是吗……？那太好……」
「当然，妳也没有，歆寒小姐。」
「……咦？」
「如果妳在那时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妳又是怎么认得我的呢？」亚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