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秧转头看孟镜和，看见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没等她开口，他开门下了车。
那群军人见他下了车，高声招呼他：“孟参谋，可把你等来了。”
一群人过来把孟镜和围在中间，几个人轮流跟他握手。
孟镜和笑眯眯，嘴里跟他们插科打诨，看不出什么，等他们要簇拥着他往前，他说：“我带了屋里的人，她今天不太舒服，我先把她送去休息，再来喝酒不迟。”
一个方脸的男人朝车里看了看，高声说：“既然这样，不如把弟妹一起叫上，没有丢下她的道理。”
孟镜和拍拍他的背，露出男人之间的笑，朗声说：“那还是算了，男人之间带着女人算什么。”
陈秧看见孟镜和转头看向自己，他透过后面的人群，眼睛直直望向她，那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才转过去。
一群人簇拥着他走远了。
陈秧晕车晕得厉害，她爬到车后座上打算躺一躺，她推开孟镜和的黑色手提包，突然心头一跳，她想起他回头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看她，往常，他要走就走，连招呼也不会跟她打一个，他想说什么呢？
陈秧觉得自己的心跳“砰砰”地撞击着胸口，让她慌得厉害，他说她是他屋里人，他一定不想跟他们走但又不得不走才编了这么个理由，这个认知让陈秧害怕。
她打开车门，拎起那个黑色的手提箱，这箱子重得不正常，她越发觉得一定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咬着牙一手拎着这箱子，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往人多的街市走去，强迫自己若无其事，不要回头，不要东张西望。
这箱子让她的左脚脚踝痛得厉害，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她挑了街中间一家旅店走进去。
柜台后面是个穿短衫的年轻媳妇，梳着工整的发髻，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露着白花花的胸脯，正在奶孩子。
陈秧要了一间房，交了钱，拿了钥匙，正要上楼，突然又住了脚，回头跟那年轻的妇人说：“阿姐，我的腿脚不方便，两个箱子实在拎不上去，你看看能不能在哪里放一放？”
小媳妇正温声跟怀里的孩子说话，听了这话，再看看面前的姑娘稚气未脱一脸惶恐，瞬间母性大发，招呼她说：“你放我房间里就行，你右手边那间就是，我们吃住都在那房间里，明天你记得拿就是了。”
她伸手给陈秧指了指。
那房间就在柜台的对面，人来人往都看得见，再合适没有了，陈秧推门，把箱子在一个角落里放好，出门再三道谢，拎着自己的手提箱上了二楼。
她进了二楼的房间，把自己箱子放地上，心慌意乱得很，把墙上的两扇窗户看了又看，又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看见后巷有一只虎皮猫经过。
等太阳光彻底消失，屋里黑下来之后，她拿着钥匙出了门。
楼下老板娘的儿子，穿着一双虎头鞋，正扔一个皮球玩，这小子应该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每走一步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一样。
陈秧逗他玩，和他扔皮球玩，小子开心地“咯咯”笑，老板娘见有人陪儿子，进了自己那屋去准备吃食，一会屋里屋外就飘起炝辣椒的香气。
过了大半个钟头，老板娘饭烧完了，出来抱孩子，热情地邀请陈秧一起吃，陈秧摆摆手，出了旅馆，走到大街上。
她害怕一个人待着。
她去吃了一碗米线，看看时间还早，走到旁边的茶馆里，要了一壶茶。
跑堂的小哥问她：“光喝茶吗？不来点小食吗？”
她往四周看看，果然人人桌上都有几个碟子，于是说：“要一碟花生。”
茶馆里都是男人，少数的几个女人也有男人陪着，大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她才知道一个年轻姑娘晚上一个人来茶馆是极不寻常的事，但她管不了这些，硬着头皮坐着，若无其事地剥花生吃，就这么挨到午夜，实在待不下去了才起身回旅店。
旅店的柜台后面这时候换了一个人，一个壮实的男人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一样。
陈秧绕过他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屋里看起来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箱子还放在进门的右手边，但箱子被人挪动过了，她走的时候在箱子边上故意放了两片茶叶，现在这两天茶叶在箱子下面压着。
她觉得背脊生风，汗毛根根竖起。
她去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把门用椅子顶上，坐在床上，手脚发软。
从前她连一个人在家都害怕。
去年，爹爹带着娘和陈嫂去普陀，到了夜里还没有回转，她把家里的灯都打开，枯坐在客厅直到他们回来，陈嫂后来絮絮叨叨地说她：“我的大小姐，别人家的姑娘像你这么大都已经成家了，当家立业了，你还是个小囡囡呢，离了爹娘连觉都睡不成。”后来又感叹，“我的秧秧儿多好的命啊。”
陈秧靠着床头睡着了，被门上的敲门声惊醒，她一激灵一下跳起身，惊恐得不知所措。
门口传来说话声，“嫂子，孟兄喝多了，我们给送回来了。”
陈秧的手放在插销上，迟疑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这时她听见孟镜和口齿不清地喊：“快点，老子要睡觉。”
她把门打开，看见两个穿军装的人架着东倒西歪的孟镜和，他们见陈秧开了门，往前一步，把孟镜和往陈秧身上一推，转头就走了。
陈秧差点被撞到在地上，孟镜和对她来说像座山一样，她忙伸手撑住对方，用脚把门关上，费劲地伸手把插销栓上。
这个时候靠着她的孟镜和突然站直了身体，她正要惊叫出声，孟镜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对着她耳语，“嘘”。
陈秧死死盯着他。
她还是不像那仕女图，孟镜和突然这样想，她有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哪个丹青手也画不出这眼睛的神采，哪怕一两分都够呛。
他的手几乎要盖住她的整个脸，她的呼吸挠着他的掌心，让他想起他玛法家的波斯猫大橘子。
他放开陈秧，虚虚地引着她走到房间中间的桌子前坐下，她的样子像受尽了委屈，他心有愧意不敢多看。
“我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他站着，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弯着腰低着头，跟陈秧耳语。
他的呼吸间能闻到浓烈的酒气，温度似乎也比平时高一些，陈秧觉得自己仿佛也要被这酒气熏醉了。
她细细讲了，讲到她一个人在茶馆挨着，讲到她回来后发现箱子被人移动过，声音数次不稳，泫然欲泣又强忍着，这种倔强最动人心弦。
孟镜和看着她，那双眼睛望不到底，陈秧一看这眼睛就觉得她的委屈他全明白，他什么都明白。
孟镜和冲她笑笑，伸手拽了拽她搭在肩头上的一根麻花辫，过了好久说：“你打小就这么聪明吗？你不是只王八，你是只狐狸，披着羊皮的狐狸。”
陈秧把辫子扯回来，不喜欢他老是贫嘴，低声质问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孟镜和直起身体，居高临下看人，说：“你不需要知道，如果你害怕，可以不跟我一路，我帮你找到你们学校的队伍，送你回去。”
陈秧不说话，她的左脚肿得跟馒头一样，让她在路上再走半个来月，她走不了。
“你今天在茶馆的花销算我的，多少钱？”孟镜和问。
“两块半，”陈秧说。
孟镜和从口袋里掏钱，嘴里说：“嗬，你偏偏找一个这么贵的地儿，那些喝高末茶（茶叶沫）的地方顶多八毛。”
他把钱递给陈秧，陈秧毫不扭捏地接过去。
孟镜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似说“怎么好意思的？”
陈秧不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床边走去，合衣躺在床上，说：“今天这个忙就当是感谢你捎我这一程，以后你尽量别把我扯进去。我还是个学生，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参加联考，考一个好大学。”
“好，”孟镜和站在床尾，答应她。
她累极了，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头一歪就人事不省了。
孟镜和垂着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