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桌上没人说话，只听见碗筷相撞的叮咚声。
后来端上来一筐撒了芝麻的小炊饼，装在用细篾编的竹筐里，酥脆喷香，可惜连动也没人动一下。
姮急着回去换衣服，早早就说吃完了，陈秧陪着她退场。
“三哥今天许是心里有事，”姮换衣服的时候说，“他往常可不这样，平时有趣得很，我就爱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说话，什么话他都能接住。可惜你今天来得不巧，没赶上合适的时候。”
姮换上了一件银白的睡裙，两人坐着说了会话，陈秧说要回去背诗去了，便起身走了。
她上了三楼，拐进长长的走廊里。
这天晚上走廊上的吊灯竟然没开，只有外头的月光洒进来，光线不甚明亮，等她细看，突然发现窗前站了个人，身形高大，面朝着外面，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背影，轻手轻脚走过去，窗前的人突然扭头看她，时机算得非常精确，她磕磕绊绊地叫了一声，“三哥”。
窗前的人盯着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盯到陈秧脸皮发烫扭过头去。
他开口道：“从前不是叫孟哥哥，这么快不认识了？”
“认识，”陈秧小声说，“其实也不算真的认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解释起来很麻烦，就当做不认识好了。我并不知道姮和你的关系。”
“跟谁解释很麻烦，秧秧儿？”孟镜和这么问她，语气里有一丝轻佻，喊她的名字尾音吊上去，像是唤极亲昵的人或者是家里的小宠物。
陈秧被他的语气惹恼，瞪了他一眼，往旁边迈了一步就要走，孟镜和长腿往外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她压着声音，恼得很，又怕这家里的人听见。
孟镜和伸腿挡着也不说话，垂着眼皮盯着前面的人，那眼神像登徒子，不像个好人。
陈秧恼得脸皮红了，眼睛里像有团火，一年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也好像真的不怎么认识他了。
“我说了我不是有意来攀附你们家的，是巧合，你现在拦着我是不讲道理，难道让我现在就走吗？就算走我也要明天找个理由再走，何必做得这样难看呢？”
陈秧见他不说话拦着自己，又粗鲁又不可理喻，她的自尊心被刺痛，联想到从前他什么都防着自己，以为他是这么个想法，语气带出点哽咽。
她像他父亲，要强又在意脸面，虽然是生在普通人家也从来没有被这样嫌弃过，觉得实在难忍，眼泪噗噗就往下掉。
她觉得难堪，把头扭到一边。
孟镜和舔了舔嘴角，清了清喉咙，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是姮的家，既然他们请了你，于我没有关系。”
陈秧伸手推了他一把，他的肌肉本能地紧缩，想去对抗，但他放弃了，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几小步，把路让了出来。
陈秧气冲冲往前走，听见孟镜和在后面说：“今天晚上的小烧饼你不是爱吃吗？怎么不吃？”
她愣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推开左手边的一间客房，闪身进入，把门轻轻地关上。
孟镜和在原地站了一会，抬头看了一眼圆盘一样的月亮，觉得这月色惨白惨白的。
而后他急步下楼，大步流星穿过花园，走出大门，杨修仁在门口的车里等他。
见他出来，修仁急忙下车，替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他猫腰坐进去。
修仁发动车子上了路，说：“浦发的王鹳在百乐门等很久了，不好让他等太久，本来就闹着情绪，别真的撂摊子。”
后座上的孟镜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哄过女人吗？越是拿出这种孙子的身段，对方越拿乔，能不能哄好，难道是看你说几句好话？像王鹳这种人，胆子像针眼那么小，患得患失，你给他点小甜头他要犹豫来犹豫去，你拿他没见过的东西砸他头上，他马上跪下来，让他叫爹都行。今儿是不是定的百乐门最好的包厢？头牌那个叫什么的，去陪他了没有？跟她讲哄得王爷开心了，重重有赏。开几瓶洋酒，点几只一个袁大头一支的雪茄。待会儿，我去会会他，今天晚上务必让他觉得他是整个昆明城最得意的人。只要见识过这样的生活，他不可能回到从前的，人的欲望涨起来就回不去了。”
杨修仁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上的人，孟镜和头扭着看向窗外。
操纵人心是孟镜和的专长，再复杂的事情到了他手里，好像都不费什么力气。
这东西说不好是天生的还是从小耳濡目染造成的，他玛法就是个人精，生前在八旗的遗老遗少里、皇亲贵胄里、走马灯一样的新军阀老军阀里活得如鱼得水。
这本事被他最喜欢的外孙孟镜和学了个十成十。
警备营进入昆明两年多，人人都知道这活不好干，是来监视地方军来了，要受夹心板的气，偏偏孟镜和这参谋干得有模有样，他和总参谋孙忠荃明着就是两路人，代表的是得势的新势力和传统世家子弟的两派，人人等着看他们扯头花，偏偏两年多了，一点动静也没闹出来。
非但如此，这两年多，孟镜和竟然在昆明城里扎了根，和向来自成一股力量的土司也结了伙，现在昆明城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孟三爷这个人物，他三叔把持着西南的军政，他二哥在新军里大权在握，他爹是内阁大臣，再加上一个他，把这地儿赚钱的行当都握在自己手里，现在外头暗地里都称他们孟家是道道地地的云南王。
杨修仁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孟镜和的人。
严格说起来，他应该是孟家给孟镜和找的随从。
当年孟二老爷在一堆仆从的男孩里挑了他，因为他长得文气有眼色，招他见面那天，孟镜和的马鞭躺在地上，他走进屋里，随手就捡了起来。
因此他就当了选。
当年家里人叫他“虎子”，他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孟二老爷给他取了“修仁”这么个名字。
孟家是世家，孟镜和的祖爷爷是东林党出身，后来隐退教书，名满天下，他的爷爷官至内阁大学士，孟家从来把教育后代当成重中之重。
以前家里有专门的课堂，聘名师，有自己的讲义，因为这样的家风，孟家保持了世家的风骨。
家里还有个规矩，儿孙们的随从都不能是目不识丁的人，都要和主子们一起上学，要求这些随从不光是跑腿干活的，也要能辅佐主子，做主子的左膀右臂。
杨修仁八岁就进了孟家在孟镜和身边，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孟镜和去德国留学，他也跟着去了，跟他一样学医。
他是个矛盾体，他几乎比时下百分之九十的中国人都受过更好的教育，也见识过西方的文明和解放思潮，但他内心又恪守着自己的位置从没动摇过，孟家要他辅佐孟镜和，必要的时候也能站到他面前替他挡刀。
他是一个工具，也是一个影子。
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的一切都是孟家给的。
“明天那‘文件’先不取了，这趟差先取消。”孟镜和跟前头的人说。
杨修仁一愣，惊得回头看了孟镜和一眼，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一般这种事定了就是定了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说的‘文件’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是穿过日本人封锁的滇缅边境去对面，见见外头的人商量事情，顺带带一些传不过来的机密消息还有国内紧缺的药品回来。
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他曾经拼死阻止过，谁去也不应该让孟家公子去，但孟镜和看着他冷笑，问他：“这事除了我，你说说还有谁能干？”
他说不出话来。
至少他干不了，要随机应变，要有胆量，要和边境和对面的人搞好关系，要身手矫捷，要有坚定的信念，这样的人除了孟镜和还有谁？
这样跑一趟快则两天，慢则四五天，他一趟又一趟地跑着。
他惊疑地问：“出了什么事？有变故吗？”
“倒是没有，我累了，想歇歇。过两天姮过生日，我想陪陪她。”
杨修仁没有说话。
孟镜和说累是闻所未闻的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