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幼岚对于孟季璋最早的印象是她三四岁的时候，姑姑嫁了人，这个新的姑爹见了她把她抱起来往天上抛逗得她哈哈笑，她记得他有个方正的下巴。
后来，她住到了孟家，最记得是他笔挺的军装还有皮鞋踏地的“咚咚”声，她长到十来岁的时候不敢正眼看他，看一眼就心慌得厉害，趁人不注意偷偷从眼角余光里看几眼。
他总是在外驻防，来去匆匆，她见的最多的是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像树干一样直。
她长到十五六的时候，身段已经长成，蜂腰肥臀鹤颈，敏感纤细又幽绕的少女的目光像蜻蜓在水面上点水一样滑过又轻轻溜走，欲说还羞，对于男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孟季璋这样成熟久经风月的男人如何接受不到这样的目光，如何不明白。
有一天，聂锦终于捕捉到了他炽热的投向自己侄女的目光，她如遭雷击。
他们夫妻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各守本分，连大吵一架的交情都没有，她觉得深受侮辱，厉声质问他：“你怎么能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孟季璋说：“你整天忙于礼佛修仙，只差位列仙班了，不屑于我们这些凡人的生活，我是男人，只想家里有个知冷知热，能说几句热乎话，能钻热被窝的妻子。”
聂锦那时是受了刺激，也是赌了口气，她万不该说出那句话：“我不拦你，你要是打定主意要娶个二房，你去就是了，我那侄女，只要你能让她点头，我绝对没有二话。”
孟季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问她：“你这话当真吗？”
她早该在那时就及时醒悟，说：“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孟家顾虑她的面子，这事也不会成，但她当时斩钉截铁地说了两字，“当真”。
孟季璋转头就出了她的房间，脚步不停地往旁边聂幼岚的房间而去，简直一秒钟都不能等。
聂锦脚步踉跄地尾随着，看他进了幼岚的房间，将门甩上，她奔过去，在那房门口徘徊，捏着手帕等着，那扇雕花门像一座山堵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要是幼岚出声呼救，她就第一时间冲过去，将孟季璋骂个狗血淋头。
她听见微弱的声音，那不是呼救，那是半推半就，那是娇媚的应承，她从不知道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竟然能这样说话，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个人和这个声音让她觉得陌生。
她仿佛掉到冰窟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又听见了细声的呻、吟，那是痛苦也是示弱，她一辈子都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一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姑爹”，让她像被火燎了一样，转身逃命一样逃走，逃离她的丈夫和她的侄女的琴瑟和鸣，怎么回的房她都不知道。
从此，她把孟季璋让给了她一手带大的侄女，看他们蜜里调油，眉来眼去，大约像花一样的聂家姑娘就是知冷知热，能说热乎话，能热被窝的女人吧。
她看淡了一切，无欲无求。
绿莲是她带过来的陪嫁丫头，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她们坐在一起，听着她的声声木鱼声，等着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流逝，绿莲总是说：“这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过去就解脱了。”
她终于解脱了。
那天晚上回去后，孟镜和洗完澡，往身上套了件衣服，正扣扣子，尧叔忙着收拾水和毛巾，屋里一股水的潮湿气。
“我有个东西给你。”孟镜和跟他说。
尧叔正把孟镜和换下来的衣服往一个竹篮子里收，他低着头应了一句，“是，三爷。”
孟镜和去外间取了来，递过去，尧叔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接过，那东西外头包着一块厚厚的白棉布，他恭敬地打开，看见里面的透明玛瑙镯子，他呆住了，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拿稳了，”孟镜和提醒他。
他仔细地把棉布包回去，弓着腰给孟镜和行了个礼，“谢三爷。”
孟镜和忙起扶起他，“尧叔，我也是男人，我明白。”
没两天就过年了，虽然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中国，春节还是要过的。
孟家大宅里张灯结彩，打扫一新。
二十九那天早上，陈秧还在床上，姮跑到她的房间里，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闪发光，这么多天来，她难得心情很欢快，陈秧见了也很开心。
“秧秧，今儿早上我三哥让人送了东西来，我怀疑他把一个百货公司搬来了。你快起来去我房间看看，他也送了一份给你。快来！”
陈秧还没有换睡衣，姮拽着她就要走，她想起孟镜和警告她不能穿成这样在孟家行走，硬是让姮等她换好了衣服。
孟镜和送的东西五花八门。
吃的酒心巧克力，奶油蛋糕，黄油曲奇都写着外文，有些只听过，有些听也未曾听过。
“秧秧，你看呀，这玻璃丝袜多好看。”
这个只听过名字，从来没见过的时髦东西，吸引了两个年轻姑娘的注意力，她们用手摸着那丝滑的质地，爱不释手，感叹道：“怎么可以做到这样薄，又这样透明，像不存在一样。”
姮伸出腿，尝试着往小腿上套了一截，两人发出“哇哇”的惊叹，对这东西喜欢得不得了。
姮把四双中的两双分给了陈秧，说：“一人一半。”
陈秧犹豫了一下，推辞说：“我在学校也没有机会穿这么高级的东西，留一双看看就够了。”
姮甩甩头说：“三哥说这是送给咱们的年货，那自然咱们一人一半，你别跟我客气。既然三哥能搞来，下回我让他再搞点来就是了。他在这方面大方得很，又体贴，从前在北平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心眉姐姐，她不用开口，我三哥什么都捧到她面前。你看看，他对咱们这两个妹妹都这么体贴，别说对他喜欢的女人了。”
陈秧点头，问：“这个心眉姐姐姓什么？”
“姓章，”姮说，“她和我三哥真是金童玉女，再相配没有了，你真应该见见。”
陈秧想起有一次孟镜和说梦话，她以为说的是“掌心雷”，原来是他心上人“章心眉”。
“秧秧，快来试试大衣，这样式多好看，腰收得正正好，哇，这料子一定是开司米，羊毛的衣料可没有这样柔软 。”
陈秧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这些富贵不属于自己，她只是误入了别人的生活，她想转身走开，但不忍让姮失望，不想扫她的兴。
她勉强自己笑着，将衣服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那些衣服又合身又柔软，她站在镜子前，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了，她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除夕那天，孟家很热闹，一楼的餐厅开了，吃年夜饭的人足足坐了两桌。
孟扬和去姮的房间找她斗嘴，看见了和姮在一起的陈秧，他当场愣住，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的脸红到耳朵根上。
陈秧穿了一件修身的开司米毛衣，下面是条大摆裙，外头套了一件收腰的大衣，下面露着纤细的脚踝，毛衣柔软的材质把她的身材勾勒出来，显得她腰是腰，胸是胸，纤细又饱满，整个人发着光，同她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姮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但是另外一种味道，她是高瘦的身材，衣服穿她身上修长潇洒。
姮调笑了孟扬和几句，后者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笑得傻兮兮，姮说什么也不往心里去，像苍蝇一样围在陈秧身边打转。
下一楼吃饭的时候，他一手挽着陈秧一手挽着姮，脸上笑得像在梦游。
孟家的楼梯在一楼大厅里，他们三挽着手走到一楼转角的楼梯口，看见大门外正走进来几个人。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姮欢快地叫着：“爹，三哥，黄叔叔。”
从门口进来的这群人里姮叫黄叔叔的，是个头发稀疏，挺着大肚子的男人，他看见楼梯上下来的孟扬和手里挽着一个姑娘，脸上那笑容过来人一看就有数，他呵呵笑着跟孟季璋说：“你家这小的怕是昏了头了，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倒是可圈可点，是不是好事近了？”
孟季璋向来严肃，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说：“小孩子胡闹的，说是姮的同学，让他们自己胡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