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你那表哥少了什么？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嫌我命硬？”孟镜和硬邦邦地问。
“孟镜和！”陈秧震惊到语调都变了。
“还是你背着我，和他私下也做我们做过的事，卿卿我我，最后发现还是他更能讨你欢心？嫌我没时间陪你，不能在你跟前嘘寒问暖？陈秧，你给我个理由。”
孟镜和背着手站得笔直，居高临下看着跟前的人，脖子梗得笔直，眼睛晦暗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走吧，走吧，孟镜和，求你了。”
他垂着眼皮看她哀哀求饶，他血管里有暴戾在肆虐，以他的能力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要是按着他的性格，没有人能这样折辱他还毫发无损，他有一万种办法，但他不想，下不去手，她是他的爷。
他咬了咬后槽牙，转身离开，迈着大步从翻飞的衣物中穿过，消失在大门外。
陈秧蹲下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魂跟着走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手泡在水里半天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等她洗完碗筷又把祯的尿布洗完，听见吴太太在门口跟人说话，没一会儿领着一个挑着竹筐的男人进了门。
吴太太说：“这就是陈秧小姐，”又对陈秧说，“阿妹，这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说是给你送菜的。这是黄先生让送来的吗？这么大手笔，你们一家人敞开肚皮也要吃很久咯。”
陈秧连忙迎了上去，问那男人，“是谁让你送来的？”
那男人穿一件打着补丁的薄夹袄，手里拿着扁担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说：“这是刚刚一位军爷让我送来的，猪肉，牛肉，鱼，刚宰的公鸡都有，蔬菜军爷让我看着买，小姐，您看看。”
陈秧抿了抿嘴，谢过送菜的人，打发了他。
她拿起上头的一刀五花肉，转头送给了吴太太，多谢她一直的照顾，吴太太大方地收了，笑得眉开眼笑，邻里之间有来有往才成交情。
又过了三四日，碧慈可以下床了，好说歹说把陈秧赶回学校去上课，怕她耽误太多的功课。
陈秧寝室的同学都在争相传阅一本杂志，她竟没有听过的，她问：“这是什么杂志那么好看？”
小满笑她：“秧秧，这你可落伍了，你太忙了，竟不知世上已经千年了，这是时下最热销的‘时与潮’每次出版一抢而空，一本难求的，这本是出版那天一大早隔壁的小吴排队才买来的，我们跟着沾沾光。”
“是讲什么的呀，听名字是讲时装的？”
宿舍里的细妹正好经过陈秧跟前，轻轻推了她一把，“你这思维就局限了，那是关于天下时事的，不光有国内的还有国外呢，在别处都看不到的消息。”
“我听小吴说，里面的文章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杂志社还有专门派在外面收集消息的人呢，每半个月把消息带进国内，我听他说，这消息可不是一般渠道能进来的，这背后的人有通天的本事呢。”小满献宝一样说。
“那你们快看，看完了也让我看看。”陈秧请求她们，她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晚上吃了饭那杂志才到了她手里，她看了一篇就停不下来，熄灯了才看了大半本，急得觉也睡不好。
她作为一个20岁的女性，对于世界政治并不了解，这本杂志里的文章让她脑子中突然有扇门被打开了，她看见了一个完全没见过的世界，她热血沸腾到躺不住。
她知道这杂志很多是英文的原文翻译过来的，但读起来又完全没有晦涩之感，很多词用得非常独到，显然不仅仅是简单的翻译，这背后操刀的人也不是一般人，她心生了无限向往。
第二日，天刚亮她就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就着窗外的光掏出杂志看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心里一空，像失去了一个老友，坐在晨光里无限遗憾。
天光大亮的时候，小满看见陈秧在窗口坐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吓了一跳，问她：“你这是睡了还是没睡啊？发癔症了？”
“小满，你说这个杂志在哪发售，下回是几号？”
“乌苏街上得月楼隔壁，我听说，我没去过。每逢15和30发售，还有几天吧。”
陈秧如常起来去洗漱，把杂志还给小吴，没有什么异常。
她白天在学校，放学后隔一天去小姨家看看，有时候也在那住下，主要帮着照看祯，黄庭观工作不稳定不敢大意，有时候也要出差，碧慈身体不好，陈秧放不下心。
那天在学校上完课，她步行去了乌苏街，找到得月楼，看见旁边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门脸，这时候可拆卸的木板门关着，旁边挂了一个木牌子，上头用草书写着“时与潮”，陈秧盯着这几个字看，不知道为什么看出几分熟悉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调头回猫儿巷小姨家，离得有点远了，她叫了一辆黄包车，为了省钱，只坐了一半路，另一半路走着回了。
第二日她又去了乌苏街，看见有两个人正在那门口说话，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有一个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她正打量他们的时候，那两人也注意到了她，其中一人带着厚厚的像汽水瓶底那么厚的眼镜片，陈秧和那人同时发出了惊呼声，认出了彼此，“小姑娘，是你。”
“阿爷，是我。”
另一人笑笑和眼镜阿爷告别，“梦淮，我先走一步，下回再碰头。”
陈秧站着和眼镜阿爷聊天，得知他竟然是联大的教授，姓李，单名一个晟字，居然也是外文系的。
两人得知这样的缘分，都感叹奇妙。
陈秧说：“李教授，不知您是不是和‘时与潮’有联系，我前几日拜读了，心情难于平静，我又是学外文的，想进去学习下，哪怕进去打个杂也行。”
李教授没接她的话，倒是说起当时在路上，他们一起捡柴烧水的事，感叹说：“我当时就说，中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不会亡的，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果然是这样。”
他和陈秧一道走回学校，聊了聊学校的生活，又聊了聊陈秧在航空大队的兼职-联大是支持的。
快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李晟推了推眼镜说：“你要真有兴趣，我们倒是缺个校对排版的人，我们几个人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做这些费劲，你看你愿不愿意来。最重要一点，这活基本是没有报酬的，就是给个车费，杂志赚的钱有另外的用处，我们都是义务劳动，你看你还有没有兴趣。”
陈秧毫不犹豫点头，“我愿意的。”
李晟点点头说：“如此，我回去跟其他人通个气，你明天这个时候在校门口等我，我带你去，有我担保问题应该不大。”
第二天她跟着李晟去了杂志社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还要穿过一片窄窄的田埂，李晟回头不好意思地说：“当心点，当心点，别掉水田里了，老盛就掉下去过。条件是差了点，但省钱，也有好处，就是不用跑警报。”
他乐呵呵地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开了花。
办公室是一间几十平米的民房，隔壁还有一间，有简单的床铺，有时候工作得晚了，可以在隔壁将就一晚，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人不是联大的，但大名如雷贯耳，陈秧想，难怪翻译的质量如此地高。
她是办公室里的小学生，负责打杂的活，工作勤勤恳恳，别人翻译好的稿子第一时间到她手里，她负责校对，通常自己先对着外文稿翻译一遍，再对着教授们的翻译稿学习，短时间下来觉得自己突飞猛进地进步，每天都觉得充满了动力。
她仍然抽时间去航空大队，忙得歇脚的时间也没有。
到了月底，李晟从外头拿着一个黑皮包进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外文的原稿，还有驻外的记者写的简要新闻。
陈秧私下问过他：“这些稿子是如何拿到的？是谁在做这件事？”
李晟推推眼镜说：“以后你会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咱们背后有东家，他提供一切，咱们只需要埋头干活。”
“您上次说这钱有别的用处，又是做什么用？”
“以后你会知道的，”老头不愿意说，守口如瓶。
过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