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秧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阳光刺得她马上将眼睛闭了起来，她只看见一片金灿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她的眼前出现曼秋的脸，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南洋珠在她耳朵上晃啊晃，她嘴角含着笑，旁边有一圈浅浅的纹路，像涟漪，这画面一直出现一直出现，像是给她个机会让她纠正错误 ，陈秧的心脏剧烈地抽疼，她的四肢抽搐，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曼秋推到地上，急得大叫出声，“曼秋”。
她把自己叫醒了，哀叫了一声，张着嘴哭出声，那个总是扭着腰笑眯眯的曼秋消失在她面前，她的血撒在她身上，她的头剧烈地疼痛，身上轻飘飘潮乎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姆妈，救我，我好害怕。”
有人脚步匆忙地进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对她说：“秧秧，不要怕，弘简哥哥在这里。”
陈秧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泪眼朦胧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反手死死抓住弘简的手，像个三岁小儿一样张开嘴痛哭，边哭边喊，“弘简哥哥，我好害怕”。
弘简红了眼眶，他俯身抱住陈秧，任她的眼泪打湿胸口。
有一年冬天，陈秧六七岁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捏糖人的小贩，陈秧看得入迷，跟着人家跑了，等她想起要回家的时候，早不认识路了。
家里人连着碧慈一家都出去找她，最后是弘简在一家饭店的屋角找到她，那天她就是这样张着嘴叫着他的名字，扑进他怀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后来他背着她走回家，他不过大她两岁，背起她走这一路颇为费劲，他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累得满头大汗也没吭一声。
他的秧秧，在他的世界里，真正和他相依为命的人。
到了下午，陈秧清醒了一些，见自己住在单人病房里，强烈要求出院，石旦没拦她，只是嘱咐她一定要多休息，可能有点脑震荡，黄庭观和碧慈并弘简带着她回家。
陈秧听见黄庭观跟碧慈说，“我去结账，医院的人说有人结过了，你说这事怪不怪？”
碧慈示意他闭嘴，不要在陈秧面前说这些。
回了猫儿巷的家里，陈秧仍然睡在煤气箱拼成的床上，她身体虚弱，头晕目眩，再没有精力担心被吉嫌弃。
弘简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陪她，絮絮叨叨跟她说话，有时候她也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句，她的眼角时时有眼泪滑下来。
“会好的，秧秧，你头回见这样的事，难以接受是正常的，慢慢就会好的。”
弘简安慰她，“我在航校的同学已经有两个不在了，一个叫赵家瑞的和我关系最好，那天升空之前我们还互相打气，打赌说看谁今天击落的飞机多，等升了空，我看见他在我不远处，他的飞机后部被炮击中了，他没有跳伞，我冲他打手势，我看见他冲我笑，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他的眼睛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他不打算逃生了，他把携带的炮弹打完了，把自己当成炮弹加速冲向最近的一架敌机。秧秧，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睛，但我甚至没有时间目送他走完最后一程，不然下一个被击落的就是我。他总是把他的妹妹挂在嘴边，那姑娘才十三岁，一直觉得哥哥是她的英雄，她再也没有哥哥了。秧秧，我们都要活着，非常努力地活着，你和我都是，不能辜负了他们的鲜血。”
陈秧慢慢好起来，一个星期以后就回了学校去上课，晚上仍然回猫儿巷。
她再也没见过孟镜和以及和他有关的人。
他们就像一段梦境随着她的病好起来全都消失了。
她总是做梦，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碧慈说是她身体不好，阳气弱。
她的梦里总是反复出现一个男人在她耳边喃喃的不知道说什么，那声音比一般人低沉一些，她知道那是孟镜和，他的声音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怕她病在床上起不了身，他也再没出现过，仿佛大梦一场，但她仍然总是梦见他。
她在梦里问他：“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走了吗，你还想对我说什么？”
曼秋说得对，她对他来说像一块脏了的桌布，可以随手一掀就换一张，他有永远用不完的桌布，这些桌布可以有不同的花色，但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对她来说，却是她的一生，最后被漫不经心仍在地上的一生。
如果之前她还有什么幻想，她生病在床他仿佛消失了一般，是最锋利的一刀刺向她的自尊，斩断了她所有的妄想。
她回去上课后一直没见过姮，后者一直没来学校。
那是个周日的晚上，天有点燥热，陈秧帮着碧慈把桌子摆在了庭院里，把菜端上了桌。
碧慈在墙角拽了一把薄荷叶，泡了一壶薄荷水。
一个身影从外面冲进来，脚步匆匆，头不自然地低着，似乎想躲着别人，陈秧一把拽住他胳膊，看见他脸上有擦伤，忙问道：“祥，这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你跟人打架了？”
碧慈正端着两碗米饭从屋里迈出来，听见陈秧这样说，赶紧上前查看，责骂道：“祥，你又在外头做了什么？如今你是大人了，不能整天这样招猫逗狗，在外面惹事，我们担不起的。”
祥安慰她：“没什么事，不过是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娘，你太过担心了。我有数的。”
他挣脱了陈秧的手，“蹬蹬”跑进屋里。
他又长高了，背影看起来已经不像个半大的孩子，像个身材中等的男青年了。
陈秧接过碧慈手里的碗，见她神色忧愁，安慰她说：“可能就是皮了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这样也正常，小姨，你不必太担心。”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祯坐在旁边的一个竹推车里，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碧慈时不时地填几颗米饭到她嘴里哄她。她身下的竹推车因为长时间使用已经磨成了红褐色，差点包出浆，这是隔壁的赵太太送来的，是那家两个孩子用剩的，东西倒是好东西。
碧慈做了一条红烧鱼，黄庭观夹了一筷子，随口说：“我姆妈在的时候，喜欢烧鱼的时候在里面放几块肥肉，味道是不一样的。”
陈秧正好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嘴边，突然一阵反胃，胸膛抽动，喉咙发痒，她慢慢放下筷子，身体如掉到冰窟里，周围的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只有“嗡嗡”声。
她这才想起她的月事已经很久没来了。
她有最基本的常识。
她站起身，桌上的其他人都望向她，她有气无力说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躺一下。”
碧慈关心了她几句，让她快点去躺着。
陈秧心中的恐惧像一个灌满水的气球，越来越大，扯着她的心一直往下坠，让她连腿都抬不起来。
一个大姑娘没有婆家就怀有身子，这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是要身败名裂，被千人所指万人唾弃的，别说是一条街，闲话会传得半个昆明城都是，如果碧慈收留她在家里，连他们一家也要被戳脊梁骨，连他们的名声也要被玷污。
她从小在一个中规中矩讲究名声的圈子里长大，爹爹的同事们关起门来怎么样不知道，至少在外面都是有教养的，她没有真正面对过外面的狂风暴雨，只是闻见暴雨前潮湿的气息，就让她万分恐惧。
她的手脚发软，像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她摸到身下的床单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捏住。
她还有学业没有完成，她手里没什么钱，唯一值钱的金镯子留在帽儿胡同，上次去没来及拿回来，她也没法开口告诉碧慈，让她跟着自责没把她看好，她前面是条死路。
就算她手里有足够的钱，换个地方生活，告诉别人她成了亲，男人在路上得了急病死了或者被炸死了，这都不难，但，今后她带着孩子又要如何谋生？
她就算饿死也绝不会再踏足帽儿胡同一步，让人以为她别有所图，没脸没皮，把她当瘟疫一样躲避。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当时就不该去找他，上回也不该·····他曾说过，“你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