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枝头将斑驳的光洒进屋里，打在孟镜和后仰着的脸上，他的下巴上一圈青黑直到耳朵根上，他消瘦的脸上布满了汗珠，一层又一层，嘴唇不见一点血色。
杨修仁掏出手帕走上前替他擦了擦汗，孟镜和眼皮半睁，瞥了他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杨修仁心里不好受。
孟镜和这胃疼来势汹汹，从他们到了重庆开始断断续续痛了很长时间了，这几天越发地厉害。
他吃不下饭，又不想让孙懿他们看出点什么，每次吃两口，就将剩下的饭从马桶里冲下去。
杨修仁明白他的胃痛就是他所有压力和焦虑的释放口，他在看管的人和孙懿面前谈笑风生，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一点颓势都看不见，仿佛真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凡夫俗子谁能做到无欲无求，无惧无怖，无牵无挂？
杨修仁将自己湿透了的手帕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听见孟镜和轻声问他：“见着小武了吗？”
他舔了舔牙床，说：“没见着。”
他的语气很冲，孟镜和掀起眼皮看看他，他不得不说了一句，“没死，好着呢”。
“修仁”
“到时候你自己问他吧。”
孟镜和张嘴正要再问突然闭了嘴，冲杨修仁使了个眼色，坐直了身体，脸上焕发了神采，刚才的病容被风吹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到这时杨修仁才后知后觉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他也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站直了身体。
门外的来人人还没到声先到，先传来了洪钟般的笑声，高声说着：“三爷，三爷，孙某没来迟吧？”
伴着话音，孙懿迈着四方步腆着肚子进了屋里，他身穿衬衫军裤，手抚着光秃秃的脑袋，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孟镜和坐着不动，翘着二郎腿，脸上似笑非笑，眼睛斜瞄着他，手里随意地转着烟盒。
孙懿见了他的眼神，心里一突，他不得不承认要论气度，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还是有一手，这架势这随便一瞟的眼神就让人冒汗，他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到底比不了，他笑着说：“我心里记挂着三爷，想来送一程，就这么巧，今天上午一直脱不开身，我这心里急得啊，三爷别见怪才好。”
孟镜和掀起眼皮看他，说：“怎么会，特派员日理万机，是上头那位跟前的红人，我就跟他们说，无论如何我都要等您来了，不能失了礼数。”
孙懿的笑容卡了下壳，佯装懊恼，摇头晃脑地说：“这事闹的！希望三爷多体谅。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我本人对三爷一向是赞赏有加，您来重庆这段日子，我也吩咐下去一定要以礼相待，三爷是党国的栋梁，不能辱没了。实在是身不由己啊，如今事情水落石出了，孙某也替三爷高兴。”
孟镜和盯着他，不说话，屋里的空气像冻结了一般，汗滴顺着孙懿潮红的脸庞滚滚而下。
沉默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攻心战。
“既如此，”过了一会儿孟镜和开口，孙懿喘了口大气，觉得被拉上了水面，听见孟镜和说，“一场误会，大家以后都要共事，不知道特派员是不是还有意将令嫒嫁入孟家？”
杨修仁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孟镜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懿的四方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打起的脸色再维持不住，该来的总会来，孟三就不是个人畜无害的东西，他像一条竹叶青，初看起来优雅无害，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起来就直奔人的喉咙而来，将人一击毙命。
他这是奔着羞辱他而来，戳他的心窝子，点他曾经妄想将女儿嫁入孟家，如果他现在开口说想那是自取其辱，如果说不想，那是他不给面子，正的反的，他都能堵着他，只为了羞辱他。
孙懿被架在火上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原先我父亲有个朋友给我介绍过一门亲事，”孟镜和开口，“说是姑娘家也是有点根基，祖上有过几杆枪带过几个兵，我问那姑娘怎么样呢？他说长得有几分样子，上过几年学，女校高中毕业，我问他，‘您这是侮辱谁呢？您觉得我孟家的人会娶一个只是有几分姿色，学识一般，出身小门小户的姑娘？’特派员，您家的姑娘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能相提并论。”
孟镜和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出来的话和风细雨还带着点拉家常的亲切，却句句淬着毒，沾一点在身上就要皮消肉毁，钻心的痛。
孙懿的脸涨成猪肝色，他闺女对上学是不大感兴趣算不上聪慧伶俐，原先他觉得有他这个爹，这些都无伤大雅，如今被人羞辱成这样，他心头的一口血上不来，身上的汗如雨下将衬衫湿了个透。
“特派员，我看着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这天气是难熬，要不抽根烟压压？”孟镜和体贴地将手里的烟盒往孙懿跟前递，孙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孟镜和当着他的面手一松，手里的烟盒“啪”地一声掉地上了。
这一声像惊雷，炸的孙懿满身的肥肉差点抖三抖，他盯着孟镜和，眼睛里有被逼到墙角的恨意和挣扎。
孟镜和面无表情地回视他，那眼睛像狼一样冒着吃人的绿光。
外头都说孟三身上有蛮夷的血统，祖上是狼和人杂交的后代，这么看还真是没说错，他就是个让人胆寒的畜生。
孙懿站着不动，身上的肉却在上下抖着。
“特派员，”一旁的杨修仁开口，“三爷的烟掉了，劳驾您捡一下。”
孙懿剜了杨修仁一眼，那双牛眼里射出仇恨的光，这是跟在狼身后的狈，狗腿子，他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他原以为可以从这个狗腿子身上下点力气，没想到被这两人合起伙来耍了一通。
那一主一仆，一站一坐，两个人四只眼都盯着他，逼他就范，他的心肝脾肺被几千根针扎着。
他颤巍巍弯下六七个月大的肚子蹲在孟镜和跟前，哆哆嗦嗦拾起地上的烟盒，伸手递给孟镜和。
孟镜和不接，手都不伸，掀着眼皮，看着他的丑态，他的手在那狼光下抖得越发厉害，等火候差不多了，这畜生才悠悠然伸手接过，说，“特派员客气了”，转手将烟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孙懿脸上的一束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孟镜和从椅子上起身，拽了拽身上的裤子，说：“咱们不打不相识，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机会，回头见。”
他领着杨修仁一阵风卷出了屋子。
孙懿站在屋子当中动不了，脚被定在地上，他觉得浑身发冷，身上的汗却如瀑布般流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后背发麻。
卧薪尝胆十年报仇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有些仇永远报不了，这屈辱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像地狱里的烈火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炙烤着他，让他永生不得安宁。
他把牙咬碎，身上的筋脉差点爆裂。
只是棋差了一招，他以为十拿九稳了，只差了一点点运气，就前功尽弃，他恨啊，老天爷不长眼，那畜生的命真好。
孟家兴盛了一两百年，原来就根基深厚，是眼下最显赫的几大家族之一，如今孟宪和在缅甸的丛林里一场横空出世的大胜横扫日本人，将战争局势彻底扭转，孟家的光芒几乎照耀整个华夏的天空，无人能出其右。
从今往后，孟家要一骑绝尘了，无人能望其项背，他拿什么报仇？
外头都在传，孟二和孟三，一个把持着军队，一个掌控着庞大帝国的后勤，他们就算把这天下翻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端看他们想不想，上头那位还不是得仰仗他们的鼻息，他孙懿又算得了什么？
孙懿回去后，大病了一场，据他府上的下人说，是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在床上“嗷嗷”喊，养了一个来月才好，也不知道真假。
孟镜和领着杨修仁走出待了一个来月的两层小楼，外头刺眼的阳光让他恍惚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住不动，站了一会才提步继续往前走，没人知道这个功夫他脑子中在想些什么。
门外空地上一字停了三辆吉普车，此时，车旁站了六七个男人，俱神色肃穆，见了孟镜和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