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外头的喜姐终于将衣服洗完了，将木盆端起放在了一旁，她力气大，木盆放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随后响起尧叔在楼上轻斥她的声音。
两人相视了一眼，眼睛就分不开了，孟镜和在陈秧水汪汪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在她眼睛里荡漾，看见她丰厚的嘴唇像带着露水的牡丹花瓣，他觉得身上一酥，低头轻轻地拿唇去碰她的唇，惹得她轻轻地抖了一下，像是雨点打在花瓣上引起花瓣的轻颤，他又追过去含着她，像湖水的涟漪轻轻亲吻岸边，百般不舍，珍之又珍，似是怕自己的呼吸惊着她，仿佛她是琉璃做的一般。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从前挥着马鞭纵横驰骋、踏遍长安城的人，仰着头颅宁折不弯的人被她轻言慢笑间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她将那堆血肉重新捏了一个人，往他嘴里吹了一口气，他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万物都柔软下来的世界。
他看见了树上的花开，花瓣那么娇嫩，想起她时脑子中涌现一百句诗，说尽了千回百转的柔软心事，他的铮铮铁骨变成了绕指柔，脖子软了连膝盖也软了，嗓门细了说话时嗓子里总像含了什么东西黏黏糊糊，抬头看见月亮会想起她，低头看见地上的野花也会想起她。
他再不是从前的自己，她将他杀了，尸骨无存。
那日早上，日上三竿了，孟镜和的屋子门还是关着。
尧叔将厨房里早早就备好的早饭热了第三遍，将浆洗的喜姐打发了。
喜姐是个直肚肠，对于主家这样的吩咐很费解，她蒲扇一样大的双手在腰间的靛蓝衣服上拭来拭去，她手上滴下来的水将腰间的衣服濡湿了一大块。
她扯着嗓门问尧叔：“叔，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按惯例今天该把老爷房里的床单枕头洗了才是。”
尧叔急得跟她挤眉弄眼，恨不能上手将她的嘴捂上，他心里后悔应该一早就将她打发了而不是留到现在。
他好说歹说才把这个实诚但缺点心眼的当地妇女打发了。
他在院子中转了两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又走回厨房里，在那张小小的榆木四方桌前坐下。
杨修仁一早去办公了，家里没有别人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枯坐着听外面的动静。
三爷是他从小护着长大的，抛开他当年在老公爷和小姐面前立的誓，抛开他的身份，这么些年下来，他不敢托大说把他当儿子看，但说一句三爷是他的全部寄托，是不夸张的。他孤零零一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尊长，更没有妻子儿女，唯一有的就是三爷和杨修仁。
要是三爷有个什么闪失，那等于也是要了他的命。
这半年，三爷不知是犯了什么冲，先是不明不白被带到重庆去了，这简直闻所未闻，三爷这样的身份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折辱？要是从前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如今世道乱了，什么怪力乱神的事都出来了，要不是三爷走之前让人捎话回来，“稍安勿躁，等着”，他是坐不住的。
那天半上午，他正揉面呢，打算做一些手擀面放着晚上做打卤面，听见有人敲门，敲门声一声急过一声，他听了心里一慌，顾不得满手沾得厚厚的面糊，颠着步子去开了门。
外头站着一个小头小脸的小伙子，脸上神色焦灼，他认出这是三爷跟前跑腿的小孔，他正要张嘴问话，小孔火急火燎地往他跟前递一张纸条，说：“叔，这是三爷让交给您的，让您好好看看。”
他慌忙伸手接过，听见小孔说：“爷交代说，让您看仔细了，他这阵不回家，让您不要挂心。”
他心下大惊，正要抓着眼前的小伙子细问，却见他火烧屁股一般，转头就跑了，跑到路的对面上了一辆等着的吉普车，他追出去两步，见那车像射出去的箭，一下消失在路口。
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连忙转身进了院子，将院门仔细栓好，忙不迭地打开手里封起来的信。
信上的字是三爷的没错，虽然写得比平时潦草一些，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三爷的字好认，一般人仿不出来，三爷交代他等着，稍安勿躁，他继续往下看，下面洋洋洒洒的内容他花了一会才看懂，“如果夫人过来，无论要什么，你定要竭力满足她，你办不到就去孟宅找人，但不要把夫人牵扯进来，我三叔无论怎么跟你绕弯，向你打听夫人的事，你一概说不知，如果让你将夫人带去大宅，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千万不要听从，谨记！夫人问起我的事情，你只说我出公差去了，不久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跟她解释，别的一个字不要说，她要是情绪低落，你多开解她一些，你要密切注意她的情绪和身体，如果她向你提起某样食物，你无论如何要将它送到她嘴边，哄她吃下去一些。我屋里的东西，她想要什么随便她拿，楼上书房靠北面的书架下面有个保险箱，里面黄金，纸币，银元都有，你可酌情取用，也将此事告诉太太一声，以防她需要用钱。”
纸条写到此处戛然而止，像是被匆匆打断，字迹潦草，他当时看了心下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满手面糊捏着那信纸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手上的面糊被风吹干了，拉扯着他的皮肤，他才拖着脚步进了厨房，也再没有心思继续揉面做手擀面，家里静得让人心慌。
这一等就是一个来月，他一个人守着帽儿胡同的这处宅子，没等来别人，也没等来三爷口中心心念念的太太，三爷的牵挂和夫人的冷清两厢对比，更让他心惊。
他活到这个年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谁变得婆妈谁就是落了下风了，他家三爷啊，他气得恨不得拿手拍打厨房的那张榆木桌子，他家三爷这样的人物竟有一天能栽成这样，谪仙一样的人物有一天能掉到阴沟里，这是明珠蒙尘啊。
这是三爷的第二个劫。
三爷从重庆回来后，和从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因为升职了比从前更忙，在家里的时间越发地少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原来挂在嘴上捧在手心里的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没有在家里出现过，三爷也仿佛转头就将这个人抛到了脑后，再没提起过，好像在十万火急的关头还惦记着的人，哪怕自己前途未卜还有精力事无巨细去照顾的人，去了一趟重庆就全部忘了。
然而三爷能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他。
他饱含担忧的目光总是偷偷地落在孟镜和身上，如果这目光有根，怕是长得像秧苗那么高了。
三爷眼看着轻减了，总是说胃疼，他说是应酬多了，酒喝得猛了，不知道的人兴许就当了真，那他总是说笑着就愣神是为了什么？在屋里坐着，有时候目光发直，魂好像不在了，又是为着什么？他从前可是精力充沛到整个屋子都能被他点燃了，再说回喝酒，他从前又喝得少吗？他身上流着赫舍里家的血，那是什么出身？那一门的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喝酒骑马的，这点酒又算得了什么！
他时常见三爷那屋的灯亮到后半夜，他年纪大了夜里总要起一回夜，每次往他那屋一瞧，十次有八次那灯还亮着，有一回天都透出亮光了，那灯还没熄，看着就让人觉得寂寥，也不知道他家三爷到底在做什么。
有一天夜里，他起身，见院里果树下站了一个黑影，他差点把魂吓掉了，仔细一瞧，那高大的身影不是三爷又是谁？
他悄声走近了，问：“爷，这是怎么了，睡不安生吗？”
孟镜和仿佛在梦游，神情呆滞，慢慢地将眼睛落在他身上，花了几秒才答道：“屋里闷，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尧叔，天是不是要凉了？”
尧叔点头说：“按惯例，到时候了，立秋都过了。”
“这时节，北平的一早一晚也该凉了，马场里的草都该黄了，该备草料了，不知道今年的草怎么样，我玛法在的时候，镇国公府的马总是养得膘肥体壮，别人家的马冬天里总要受点亏，瘦得那身上的毛跟绣花针那么长，镇国公府的马却不一样，我玛法万事不上心，自己的儿子孙子也不放心上，唯独对这些活物，当宝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