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镜和见她脸皱得像核桃壳似的，身体定住不动，他又心疼，将手伸到她嘴边，说：“傻不傻，还不赶紧吐出来，快点！”
陈秧睁眼剜了他一眼，说：“我要尽兴，让它酸死我才行。”
孟镜和不敢笑得太放肆，怕她真恼了，只有眼睛里还有笑意，哄她说：“逗你玩的，傻子，我错了还不行吗？赶紧吐出来。”
陈秧这才轻启微唇，将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吐在他手里，也不说话，把眼白对着他。
孟镜和见她这样，哄她：“我错了，罚我还不行吗？”说着竟将手里被嚼了几口的桔瓣扔进了嘴里，抿着嘴将它们咽了下去。
陈秧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他眉头皱成个疙瘩，将东西咽了下去，她惊得睁大了眼睛，恼得伸手捶了他一拳，骂他：“你疯了吗？”
孟镜和抓着她的手，凑近了问她：“这下不恼了吧？咱们永远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陈秧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抿着嘴假装无事。
“以后你别碰桔子，经过你手的桔子都能把人毒死，上次没把我毒死，这次还不死心。”
“活该，你诓我做什么？”
“你小时候读过世说新语没有，道边苦李的故事忘了吗？好好的桔子长在树上，我们都不摘让它自己掉了，让鸟叨了，自然是有原因的，你就是个傻子，我说什么都信。”
“怎么，你是嫌我太相信你吗？”她斜眼看他，烟波生烟，媚眼如丝。
孟镜和骨头酥了，捏着她的手，说：“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以后尽量不诓你了。”
两人在半上午的秋日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画眉在树枝上的叫声，看见厨房的屋顶上有炊烟升起---尧叔开始准备午饭了，携手回了屋。
孟镜和打发陈秧去睡觉，自己在窗前的写字台坐下，找到昨晚上匆忙丢下的钢笔打算继续写没写完的材料。
陈秧在他旁边流连，他问：“不去睡觉？”
陈秧摇头，问：“你在写什么？”
“上回‘紫阳别墅’的事，调查了快一个月了也没有说法，上面把这事移交给我了，让我来督办，大约觉得我差点死在里面，调查起来会更卖力。我把已经知道的线索捋一捋。”
“有眉目了吗？”
“无非是有人好好的中国人不做，自己做狗还要把同胞拉着，事情倒是清楚，只是这里面牵扯的人过多，有人想要浑水摸鱼，有人想阻挠调查，要搞清楚有哪些人，谁是主谋，怎么才能不遗漏任何一个人将他们一网打尽，需要费一番心思。”
陈秧听着，应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又问，“S将军怎么样了？我一直没听到消息。”
“受了点伤，无大碍，万幸。”
陈秧松了口气。
孟镜和低头专心在手头上的事情，陈秧将他桌子上的墨和纸镇都看了一个遍，顺手拉开手边的一个抽屉，见里面摆满厚厚的一抽屉宣纸，最上头一张是用过的，纸背透着墨汁，她看见‘葵未年仲秋’几个字，好奇心大起，伸手将这纸拿了起来，手腕一抖，将这黄宣纸抖开，看见缸口大的纸上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张牙舞爪，朝着她的眼睛和脸袭来，她脸一红。
他的相思如此具象，他说的大约不假。
孟镜和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慌忙伸手去夺，陈秧不声不响乖乖递给他，红着脸飞快瞄了他一眼，他将纸折好还塞回抽屉里，将抽屉“嘭”地一声关上，有种被当场人赃并获的狼狈，他清了清喉咙，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又分开，脸上都有点热，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你捣什么乱。”孟镜和亲昵地骂了她一句。
陈秧俯身将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弹性，他的胡茬微微刺着她的皮肤，她轻声问：“你这么爱我吗，无咎？”
她脸部的肌肉因为说话细微收缩着，在孟镜和的脸上摩挲，他开始觉得这样微风拂过水面的力量才是无往不胜的，比雷霆万钧还有力量，枪林弹雨都没办法让他屈服，这种若有似无的轻抚牢牢将他捆住，让他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堕入魔障。
“是啊，混蛋秧秧，到任何时候你都不能忘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窗玻璃上，看见玻璃上梅花形的花纹突起，反射着灿烂的阳光。
他听见旁边的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也这样爱你，好不好，无咎？”
他觉得眼前仿佛突然撒下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这刺眼的光一下全倾倒到他心里去，在一片沸腾的火海里，有人在他耳边念了咒语，如魔音入耳，他有点恍惚，好像灵魂出窍，仿佛这场景发生过，好像前世的记忆。
他从胸口挤出一个颤抖的字，“好”，那股冲荡在胸口的热流冲上了眼眶，让他不敢睁开眼睛。
他又想起了镇国公府的大橘子，长廊下紫竹笼子里装着的蓝靛颏，后院池子里的锦鲤，马场里的惊雷，那些东西都是他的心头好，将它们丢了，他曾黯然神伤，但此刻，他心里曾经留下的郁结像气泡一样，一个个都破了，带着他飘起来，北平秋日的枫叶再美，都比不上旁边的这个混账，她会伴着他下半辈子，他心里开了一片又一片的花，繁花似锦。
他第一次觉得，北平也不是非回不可，有她在，哪里都好。
那天下午天阴了下来，到了傍晚飘起了小雨。
那时候，陈秧正陪着母亲在阁楼待着，她坐在桌前打算继续改那篇要交上去的论文，母亲坐在她旁边，帮她缝补那条阴丹士林旗袍的下摆，那下摆的包边掉了几针，豁了个口子。
她手里拿着笔，眼睛一会儿瞄一眼旁边的母亲，一会儿又瞄一眼，半天一个字也没改。
绛绢垂着纤细的脖子，右手熟练地扯着线，问：“看什么呢？怎么像个小孩似的，功课写不下去，只顾左顾右盼的，你要是不想写，就歇一歇，又没人押着你让你写功课了。”
陈秧一听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扔，屁股在凳子上一转，面朝着母亲，嬉皮笑脸地问：“姆妈，你闻见外头飘的洋芋香味了吗？我跟你说，昆明的洋芋特别香，随便放油里煎一下撒点小葱就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尝尝。巷口我记得时常有卖煎土豆的小贩，我现在去买一份让你尝尝，好不好？”
绛绢抬头瞄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手里的活，笑话她：“你馋了？下着雨，天都黑了，下次再尝不迟。”
陈秧回道：“我才不馋，我都吃腻了，姆妈冤枉我。”
绛绢笑起来，对她露出的小女儿心态觉得很受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还在杭州的日子，她和秧秧在房里坐着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责备她不听话，她撅着嘴轻声顶回来，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铲瓢碗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德之（陈巽）在书房里写他的文章写到得意处，拍着桌子大笑，有时候高声叫她们，“秧秧，绢，快来听听我新写的文章如何？”
如今，唯有她和秧秧还像从前一样你偎着我，我偎着你坐着，她觉得一阵汹涌的情绪吞没了她，她心里泛起一阵潮湿，那个第一次见了她满脸通红说不出一个字的人，总是拉着她的手说要相伴到老的人永远地消失了，连‘再会’都没有跟她说一句，连来她的梦里都很吝啬，这些年“唯梦闲人不梦君”，心里有无限的遗憾。
她心里千回百转，脸上的笑还勉强维持着，轻声跟陈秧说：“明天放学你早些回来，带我去小姨家走走，我来了昆明好几天了，心里惦念他们。”
陈秧说好。
她想她应当有好几天去不了帽儿胡同了，这天中午吃了中饭她就回了学校。
她提出要回学校的时候，孟镜和惊得眉毛飞到额头上，问：“你这就要去学校了？不能歇一天吗？”
他望向她的眼睛湿漉漉地，走上来握着她的手，就那么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地心里就泛起了强烈的母爱，心头一片柔软，他见她不为所动，一只大手放在她脸上轻轻地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