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绮云来找陈秧，直接到了她的教室门口，班里戴眼镜外号叫小博士的杨蕤走到陈秧跟前，说：“外头有位摩登女郎找你”。
陈秧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摩登女郎”是谁，出门一看，是笑意盈盈的绮云，她戴了一顶黑呢软帽，身穿一件敞领到脚踝的大衣，看起来气派非凡，难怪小博士要叫她“摩登女郎”。
陈秧走过去，亲热地挽起绮云的胳膊，两人热热闹闹地说了几句体己话。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秧秧，咱们去吃西餐。”绮云操着一口京片子，爽利地说。
她笑起来脸上的酒窝还是那么让人瞩目，但陈秧觉得她的笑容仿佛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没有从前那么肆意，像烈日透过玻璃照进屋里，看起来还是那样热烈，但总归差了点意思。
她忙说，“好啊，为了吃西餐，下面一节课我也不稀罕上了，咱们现在就走。”
两人你推我搡，笑成一团，都有点刻意的成分在里头。
“姮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在美国是不是还适应，在昆明的故人越来越少了，我有几个朋友都走了，还有的去了重庆。”绮云说。
她们往学校外头走，走的这条路是条泥路，被学生们整天踩来踩去，如今已经被夯实得发着亮光。
陈秧少见绮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问，“你的新工作怎么样，顺利吗？眼下大家都如飘萍，飘着飘着，说不定很快又见面了，多愁善感不是你的风格啊，绮云。”
绮云咯咯笑起来，说：“你说得对，整天悲春伤秋，没意思得很，生活那么美好，我应该天天开心才是。乱我心者不可留。”
陈秧停下脚步，扶着她的胳膊，问她：“什么乱了你的心？你从实招来。”
“秧秧，你爱过别人吗？那种非常热烈到身不由己的爱情，你遇见过吗？”
绮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大眼睛悲伤地盯着陈秧，这眼神让陈秧心里一软，她想：什么样的男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呢？
“你热烈地爱上了别人吗？绮云。”
绮云苦笑了一下，低头踢飞面前的一个小石块，那石块咕咕地往前滚出去老远。
“可惜我爱上的人他不爱我，他说他爱别人并且永远不打算忘了她，打算永远当她的精神鳏夫，多痴情。”
陈秧心里一跳，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她正要再问，右手边的操场上飞来一颗足球，不偏不倚砸在绮云身上，两人惊呼了一声，都忘了要说什么。
操场上踢球的男同学，冲她们俩喊，“同学，对不住，能不能把球踢过来？”
绮云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着一脚将球踢了过去，那姿势相当专业，引得操场上的男同学一阵喝彩声，绮云笑得很得意，刚刚的伤感一扫而空。
陈秧挎着她，继续往校门走，惊诧地问她：“你还会踢球呢？”
绮云拍打着黑色外套上足球留下来的黄泥印子，说：“我小时候皮，整天跟在我哥和他同学后头，跟他们踢过几次，也谈不上会，就是摆个样子。后来我长大一点，他们就不带我玩了，我还纳闷，非要找我哥问个明白，他死活不说，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了，说‘你的胸都发育了，人家没办法把你当成男孩了，离你两丈远都生怕碰到你，这还怎么踢球’，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跟他们都不一样，从此就很讨厌自己的胸，怨它为什么要这么早发育，我见我那些女同学胸前平平的，就很羡慕。”
陈秧说：“我小时候也讨厌自己的胸，有一段时间感到非常困扰。”
两人说起从前的趣事，低低笑了一阵。
到了校门口，叫了一辆人力车，绮云吩咐车夫，“去马克西姆”。
车夫粗着嗓门应一声，甩起腿跑起来，秋风呼呼地在耳边刮过，让人觉得身上凉嗖嗖的。
车夫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满了补丁，深深浅浅颜色不一，脖子上挂了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这次我请你吃饭，绮云，从前都是你请我吃饭，已经请了很多次了。”陈秧说。
“咦，你发财了吗？”绮云逗她，“我已经出来做事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我请客的，你一个学生跟我抢什么呀？朋友间不用计较这些。”
陈秧坚持，说：“我请得起的，你放心，从前我就从来不和你抢。”
绮云歪头看着她笑，见她不像客套，便顺水推舟说：“那再好不过了，我月月闹饥荒，月月要找我爹求助，那些钱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也不知道背着我去了哪里。”
她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语气娇憨可爱逗得陈秧噗呲一声笑出来。
马克西姆在新世界百货里，两人到了地方，时候还早，绮云拉着陈秧去二楼，说：“上次看中一双羊皮的皮鞋，当时嫌弃后跟有点高，价格有点贵，没狠得下心，回去以后犯了相思病，天天惦记，今天必须再去看一眼。”
绮云拉着陈秧熟门熟路地找到地方，老远就指着玻璃柜台里的一双白色的鞋子，说：“就是那双，就是那双，我还怕被别人买走了，幸亏还在，你看看是不是美得光彩夺目？”
陈秧说是。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盘着头发的阿姐，擦着大红色的口红，见了两人笑得很亲切，主动将那双白色的鞋子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介绍说：“这是法国货，整个昆明只有这一双，几个月的小羊皮做的，您摸摸这质感。”
陈秧伸手摸了摸，心里赞叹了一句，那质感柔软得像丝绸一样，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皮鞋。
绮云一脚已经套了进去，伸着脚左看看右看看，问陈秧：“你觉得如何？”
“好看，”陈秧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那涂着大红色口红的阿姐说：“这鞋子比上个月便宜了五毛，现在只要19块5了，划算得很。”
陈秧咂舌，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一双高跟鞋抵得上一个教授半个月的工资，她转头看了看绮云，见她锁着眉犯难，想来她也有点下不了手。
她在一旁站着不敢说话，低头看看自己两块钱买的黑皮鞋，鞋面上横着几道深深的褶皱，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绮云自我斗争了半天，那个阿姐在一旁正着反着地劝她，就在陈秧以为她要沦陷的时候，见她赫然起了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将鞋脱下交到阿姐手里，飞快拽起陈秧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阿姐还在后头喊她，她走得仿佛有人在后头追她。
两人一路急行到了一楼，绮云才慢下步子，惆怅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买呢，不是说朝思暮想吗？”陈秧问她，她这样子就像小孩得不到心爱的玩具一样，让人看了怪不落忍的。
“算了，”绮云蔫蔫地说，“我已经不是从前那般不懂事了，自己挣不来仨瓜俩枣，一直靠我爹养着我，得给老头省点钱，我家已经有我哥一个败家子了，不能个个都这么不懂事。从前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如今他越不懂事，我就得越懂事。”
她说着说着，说起她哥哥的糗事，又兴高采烈起来，把刚才的自怨自艾一下抛到了脑后。
“我哥不知道在外头认识了什么大人物，成天跟在人家后头，学人家赌石，前一阵大手笔买了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说是上好的翡翠，后来跟我爹赌咒发誓，说是人家当着他的面用各种土办法验过了，他看清楚了里头的的确确明明白白就是翡翠，他以为捡了大漏，把家里的汽车抵给人家换了这石头回来，结果找人切开一看，什么翡翠！帮他切石头的人打趣，大约是谁家压咸菜缸的石头拿出来卖了。他就这么平白无故让老头损失了一辆进口小汽车，找谁说理去。我家老头特别逗，非要把那压咸菜缸的石头摆在我家客厅博古架上，说这是传世的翡翠，得好好供着，我哥每次进出脸都是绿的，一气之下把他那些放大镜，小锤子之类的东西全都扔了。”
她们说着话走进了马克西姆，绮云突然脚步一滞“咦”了一声。
她见几张桌子之外，背对着门口的地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对面坐着一位摩登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