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马车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在两人身份彻底坦诚的那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沈未晞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萧君赫用一种近乎膜拜的姿态,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被他自己捏出来的红痕。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碰即碎的蝶翼。
“前世,我死后,你怎么样了?”沈未晞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萧君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车厢内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又凝结成了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出尸山血海的过往。
“你走后,楚云泽将你的尸骨……挫骨扬灰。”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我得到消息时,晚了。我只来得及,从那片火场里,抢回你的一缕头发。”
沈未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带着北境三十万大军,反了。”萧君赫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是一种比狂怒更可怕的,死寂的平静,“我一路从北境打回京城,踏平了十九座城池。楚云泽那个废物,根本不堪一击。我攻入皇宫,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那一日,皇宫血流成河。所有参与过谋害你,谋害沈家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包括那个已经被废的吴氏,我也将她从冷宫里拖了出来,赐了她一丈白绫,让她吊死在了你曾住过的椒房殿门口。”
他的叙述,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沈未-晞却能想象,那该是何等惨烈,何等疯狂的复仇。
“清风亭那次,楚云泽在我酒里下的毒,名为‘霜寒’。它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一点点侵蚀我的经脉,尤其是在动用内力时,会加速发作。”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杀光了他们,也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最后,我是抱着你那缕头发,死在龙椅上的。临死前,我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是两世都未曾熄灭的,焚尽一切的偏执。
“若有来生,我不要什么江山帝位,我只要你。我要护着你,宠着你,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谁敢伤你一根毫毛,我便叫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这个男人,竟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沈未晞的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潮热。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脸上的银质面具,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能透过那层金属,感受到他灵魂深处的滚烫与孤寂。
“萧君赫,”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这一世,我们一起。我们,再也不会输了。”
“好。”他反手握住她抚在他面具上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我们一起。”
车厢内,两颗从地狱归来的孤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彼此,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再无猜忌,再无试探,只剩下……共同面对未来的,无坚不摧的默契。
***
雍王楚云霄的摄政,如同一阵清风,为死气沉沉的朝堂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勤勉政事,每日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礼贤下士,对朝中元老恭敬有加,对有才干的年轻官员不吝提拔;他还颁布了几条利国利民的政令,减轻了部分地区的赋税,赢得了朝野上下的一片赞誉之声。
天启帝看在眼里,龙心大悦,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对心腹感叹,说楚云霄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一时间,这位温润儒雅的摄政王,风头无两。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朝局将在这位贤王的治理下,走向平稳之时,楚云霄却在一次早朝之上,抛出了一个足以撼动各方势力的重磅提议。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楚云霄手持玉圭,走出班列,声音温润,神态恭谨,“关于安国县主捐赠北境驻军的三百万两白银,儿臣有一策,或可一举两得,利国利军。”
天启帝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父皇明鉴,北境苦寒,粮草向来是军中开销大头。若直接将三百万两白银送往北境,再由军中自行采买,一来一回,不免耗时耗力,且银钱在途,亦有风险。”楚云霄侃侃而谈,条理清晰,“而今年,我大夏南方的江州、淮州等地,雨水丰沛,喜获丰收。粮价较之往年,低了近三成。儿臣以为,与其直接运送银两,不如由朝廷出面,用这笔善款,在南方各州,以一个公道的价格,统一收购粮食。”
“如此一来,既能为北境将士备足过冬的粮草,解军中燃眉之急;又能让南方的粮农们,不因丰收而谷贱伤农,将手中的余粮卖个好价钱。此乃‘南粮北运’,一策而安南北,实乃两全其美之法!”
他话音一落,满朝文武,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同之声。
“殿下英明啊!此法甚好!”
“是啊!既助了军队,又安抚了农户,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臣附议!”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雍王殿下此策,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老臣以为,可行!”
天启帝抚着胡须,眼中也满是赞许之色。这个儿子,果然没让他失望,考虑事情周全,有大局之观。
然而,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的沈啸天,眉头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看出了这个计划背后隐藏的刀锋!
南粮北运,听起来是好。可从江淮到北境,路途何止千里?这中间的运输、仓储、人力、物力,由谁来负责?粮食不比银两,极易受潮、发霉、损耗。这中间,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朝廷统一采购,这笔钱,就不再直接经由北境军方的手。主动权,被牢牢地攥在了朝廷——也就是摄政王楚云霄的手里!
他立刻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哦?镇国公有何高见?”楚云霄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请教。
“南粮北运,路途遥远,耗损巨大。且粮食品质,难以保证。万一运到北境的,是些陈粮、霉粮,将士们如何果腹?岂不影响军心?臣以为,还是将银两直接拨付北境,由军需处自行采买,最为稳妥!”沈啸天据理力争。
他话音刚落,楚云霄便立刻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随即谦和地笑道:“沈将军的顾虑,本王早已想到。所以,本王提议,此次负责采买与运输的,便交由江淮一带最大的粮商——庆丰祥来全权负责。”
“庆丰祥”三个字一出,沈啸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庆丰祥,明面上是皇商,实则其背后最大的东家,正是吴国公府!
“庆丰祥信誉卓著,乃我大夏第一粮商。其在南北各地,皆有粮仓和运输商队,经验丰富。由他们来办,可保万无一失。至于粮食品质,本王会派御史台的官员,全程监督,每一批粮食,都需有御史签字画押,方可启运。如此,沈将军可还有疑虑?”楚云霄的笑容,无懈可击。
沈啸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说庆丰祥是吴家的产业,信不过?这是空口无凭的指责。说御史台的人会被收买?这更是对朝廷命官的公然侮辱。
这是一记阳谋!
一记摆在明面上,让他根本无法反对的,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他若是再反对,就坐实了“只想将钱攥在自己手里”的私心,会立刻将沈家和北境军方,置于所有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天启帝看着沉默不语的沈啸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本就对武将集团手握重金心存芥蒂,楚云霄此策,无疑是将这份权力收归中央的绝佳手段。
“镇国公多虑了。”天启帝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