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舟的反问,如同一颗投入绝对光滑镜面的石子,在“序列δ”那完美的逻辑结构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那由光与影构成的正十二面体,高速旋转起来。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一台正在进行超高强度运算的超级计算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蜂鸣。
【……悖论成立。‘过程’的‘真实性’,无法被‘结果’的‘虚无性’所否定……】
【……‘意义’模型的根基,出现逻辑缺口……】
【……无法通过现有数据,进行推演。必须获取新的,‘第一手’实验数据……】
冰冷的宣告,在苏问舟的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提问。
而是,一个,决定。
【……转换模式:从‘哲学辩论’,转为‘实证模拟’。】
【……启动‘生命进程全息推演’程序。】
【……‘智慧’样本,苏问舟,你将成为本次实验的唯一‘观测对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问舟脚下那片由亿万灵魂光点组成的海洋,骤然消失。
眼前的,不再是奇异的精神空间。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淡淡墨香的,国子监旧书库。只是,这书库,不再破败。窗明几净,阳光和煦。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低头,看到的是一双,属于青年人的,充满了力量的,双手。
他,回到了,六十年前。回到了,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名满京城的,青年,大儒的,时代。
“在这里,你将,完整地,经历,一次,‘过程’。”“序列δ”的声音,如同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实验,记录员,“我,将,根据,你,对,‘过程’的,定义,为你,注入,最丰富,最真实的,‘体验’。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所有,你,所,珍视的,‘真实’,都,将,以,最极致的,方式,呈现。”
“实验,目的:观测,并,量化,在,承受,了,极限的,‘过程’之后,‘意义’,是否,依然,存在。”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他,自己的,“理论”,为他,量身打造的,最残酷的,灵魂,角斗场!
在模拟之外,不语斋中。
沈未晞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问舟的,那点,灵魂之光,被,拉入了一个,由,“序列δ”,独立,创造的,高维,信息,空间。
“它在用苏老先生的‘道’,来攻击苏老先生的‘心’。”沈未晞的声音,冰冷,“它要用最极致的痛苦,来证明‘过程’的无价值。”
“不,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萧君赫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揽住沈未晞,指了指,那,精神海洋的,中央。
原本,代表着“序列δ”的,那个,完美的,正十二面体,此刻,正,将,其,所有的,光芒,都,聚焦于,那个,小小的,模拟,空间。它,几乎,倾尽了,所有的,计算力,去,构建,一个,最真实的,‘人生’。
“它,像,一个,为了,看清,一粒,尘埃,而,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成,一束光的,‘窥探者’。”萧君-赫的,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而,当,它,极度,专注的,时候。它的,‘身后’,便,是,空门大开。”
他,看向,沈未晞,那双,混沌阴阳眸中,满是,信任,与,鼓励。
“晞晞,该,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客人’的,‘老家’了。”
“序列δ”,为了,困住,苏问舟,而,创造的,那个,模拟,空间,就像,一条,从,它,核心,数据库,延伸出来的,“数据管道”。
而,她,的,“归无”之力,正好,可以,化作,那,最不被,察觉的,‘虚无’,顺着,这条,管道,逆流而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盘膝而坐。心神,沉入,那,片,精神,海洋。
她的,意志,化作,一道,肉眼,与,神念,都,无法,感知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模拟,空间。
然后,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顺着,那,奔流不息的,数据流,向着,那,未知的,源头,潜行而去!
一场,无声的,‘网络入侵’,在,这,高维的,战场上,悄然,展开。
而在,那,模拟,空间之内。
苏问舟的,“人生”,开始了。
“序列δ”,是一个,毫无,感情,却,又,最懂得,如何,利用,感情的,‘魔鬼’。
它,给了,苏问舟,最完美的,开局。
他,才高八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他,娶了,心爱的,女子为妻,琴瑟和鸣,羡煞旁人。他,很快,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他,在,朝堂上,激浊扬清,获得了,无数人的,拥戴。
然后,再,以,最残忍的,方式,一一,夺走。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他的,妻子。他,眼睁睁,看着,爱人,在,怀中,逝去,却,无能为力。
【……观测到,‘爱’的,消失。记录,‘悲痛’数据。请问,这份,‘悲痛’,是否,有,‘意义’?】
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苏问舟,只是,抱着,妻子的,遗体,一夜,白头。
他,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一双,儿女,身上。然而,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让他,锒铛入狱。他的,儿女,为了,救他,四处,奔走,却,惨遭,毒手。
【……观测到,‘希望’的,破灭。记录,‘绝望’数据。请问,这份,‘绝望’,是否,有,‘意义’?】
苏问舟,在,牢中,听到,噩耗,咳血,不止。
他,最终,被,平反。却,已是,家破人亡。他,将,余生,都,投入到,著书立说之中,希望,将,自己的,思想,流传后世。然而,一场,大火,将,他,所有的,心血,结晶,烧为,灰烬。
【……观测到,‘理想’的,终结。记录,‘虚无’数据。请问,这份,‘虚无’,是否,有,‘意义’?】
苏问舟,站在,那,片,废墟前,苍老得,不成,样子。
模拟,空间中,六十年,弹指而过。
他,又,变回了,那个,衣衫褴褛,孤身一人,守着,一堆,废纸的,老人。
他,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子女,失去了,事业,失去了,理想。
他,所,珍视的,一切,“过程”,最终,都,化作了,痛苦,与,虚无。
“序列δ”,认为,它,赢了。
它,用,一场,最完美的,“实证”,推翻了,苏问舟的,所有,论点。
【……实验,结束。】
【……结论:‘过程’所,产生的,‘负面情绪’总量,远大于,‘正面情绪’。其,‘价值’,为,负。该,文明,所,信奉的,‘意义’,不成立。】
它,向,苏问舟,发出了,最后的,‘审判’。
苏问舟,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痛苦,没有,虚无。
只有,一片,最宁静,最温柔的,微笑。
他,没有,回答,那个,宏大的,问题。
他,只是,用,那,干枯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仿佛,在,握住,什么,东西。
他的,眼中,映出的,不再,是,这,片,废墟。
而是,一个,遥远的,午后。
阳光,正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将,她,那,小小的,软软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爹爹,我们,去,放,风筝。”
那,是,他,在,这个,模拟,人生中,一个,早已,被,无数,痛苦,所,淹没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一个,最平凡,最普通,甚至,连,“序列δ”的,记录,都,只是一笔带过的,‘幸福’。
“有。”苏问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