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中涌出的血色戾气,迅速染红了太庙的上空。
京城内,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百姓,再次陷入了恐慌。因为他们看到,那些曾经守护大楚、守护沈家的先祖英魂,此刻正骑着骨马,手持残破的长枪,带着满身的怨气,从阴影中走出。
“杀——!”
一声沉闷的嘶吼从井底传出。
第一尊沈家英魂冲出了地宫,它生前显然是一位万人敌的猛将,即便只剩下残破的灵体,那股冲天的将星之气依然压得周围的禁军无法抬头。
沈未晞挡在井口,看着那尊英魂。
那是沈家的曾祖父,曾以三千铁骑大破胡虏十万大军的战神。
此时的他,双眼空洞,只有两团青铜色的火焰在燃烧。
“曾祖父……”沈未晞的声音在颤抖。
她手中的“归无”之力在疯狂跳动,只要她挥一挥手,这尊灵体就会彻底消失。但那一挥手,抹除的不只是一个灵魂,而是沈家数百年的荣耀与传承。
“它在利用你的怜悯,晞儿。”萧君赫挡在她身前,挡住了那尊英魂投来的冰冷杀意,“这些东西已经不是你的先祖了,它们只是被‘悖论’填充的皮囊。”
“我知道……但我下不了手。”沈未晞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重生以来,她杀人无数,算计天下,从未有过半点犹豫。但面对这些为了沈家、为了天下流干最后一点血的祖辈,她那颗冰冷的心,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桀桀桀……”
井底深处,楚擎苍那扭曲的声音传来。
“沈未晞,抹除吧!亲手毁掉你的家族,亲手断绝你的根基!当你变成孤家寡人的那一刻,你就是最完美的‘虚无’载体,我会取代你,成为这世间唯一的主宰!”
“做你的春秋大梦。”
萧君赫突然冷笑一声,他没有攻击那些英魂,而是转过身,看向沈未晞。
“晞儿,既然‘归无’会让你痛苦,那就用我的‘开端’。”
“你想做什么?”沈未晞一惊。
“我要给这些英魂,一个新的‘战场’。”
萧君赫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不——!”沈未晞惊恐地扑了过去。
但萧君赫并没有倒下。
他的胸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无穷无尽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竟然在虚空中强行开辟出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沈家的英魂,生于战场,死于战场。”
萧君赫的脸色变得惨白,但他依然傲然而立。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永恒的战场!在我的世界里,他们将永远在冲锋,永远在守护,而不必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开端——万古沙场!”
随着萧君赫的怒喝,那些原本冲向京城的英魂,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感召,纷纷转过头,冲进了那个金色的世界。
井底涌出的戾气被这股强大的吸引力强行截断。
“萧君赫!你疯了!”沈未晞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强行支撑一个容纳数十万将魂的世界,你会形神俱灭的!”
“只要你在……我便……不灭。”萧君赫虚弱地笑了笑,紫眸中满是温柔,“晞儿,去……去井底。杀了那个东西。只有杀了它,这一切才能真正结束。”
沈未晞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
有的,只有极致的愤怒与毁灭。
“归无——寂灭之域!”
她纵身跃入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一次,她没有保留任何力量。
她将自己作为“归无”的容器,将整个灵魂都点燃了。
井底。
楚擎苍正试图将自己与龙脉彻底融合。看到沈未晞冲下来,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你疯了!你这样会连龙脉一起毁掉的!大楚会彻底崩塌!”
“大楚早就该崩塌了。”
沈未晞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
“而你,连崩塌的资格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楚擎苍的额头上。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种极致的、连声音都被吞噬的“抹除”。
“不——!”
楚擎苍的身体像是一幅被泼了浓酸的画卷,从头部开始,迅速消融。
连同那口古井,连同那纠缠在大楚皇室身上的两百年诅咒,都在这一刻,被沈未晞以命为代价,彻底抹除。
……
当一切归于平静。
太庙塌了。
古井消失了。
萧君赫开辟的那个金色世界也随之崩碎。
沈从安带着人冲进太庙废墟时,只看到萧君赫静静地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旁,怀里抱着一个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未晞……”沈从安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萧君赫却没有哭。
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那虚影的脸庞,轻声说道:“晞儿,你看。这天,亮了。”
虚影微微睁开眼,那是沈未晞最后的一丝神识。
她看着这个终于恢复了色彩的世界,看着不再被仇恨笼罩的兄长,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萧君赫脸上。
“君赫……我累了。”
“那就睡吧。”萧君赫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把这个世界重新‘开端’一次,我们就去江南,种一院子的墨菊,好不好?”
“好。”
沈未晞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灿烂、最纯净的一个笑容。
随后,她的虚影彻底消散。
萧君赫站起身,他的银发在风中飞舞,紫眸中透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决绝。
他看向沈从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便事。
“大舅兄,这天下,你先替我管着。”
“我要去时间的长河里,把我的王妃,接回来。”
说完,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大楚历两百三十四年,旧朝崩塌,新朝立。
开国之主沈从安,终其一生未立后,其唯一牵挂者,乃是那传说中随战王遁入虚空的将门嫡女。
而民间传说,在江南的某个小镇,总能看到一个银发紫眸的男子,牵着一个爱穿红衣、眉心有点红痣的女子,在墨菊花海中,笑看人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