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跟求饶对你而言，没有任何用处吧。」璐的声音仍旧平静。
桀撑在卧榻两侧，深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庞。
那双灰眸迎着他的逼近，平稳得像她回答的只是一项早已验证过的事实，「或许真的不好解读，但拿来打发时间用。看久了，或许就会慢慢理解。」
璐垂眼看了一下被他压住的图鉴，「既然我现在只能留在这里，总得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事情。」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搜寻一个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答案，「我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或许和失去记忆有关……但我的身体还记得要活下去。 」
窗外的满月已完全升起，冷光落在她灰白的发丝上。璐的神情依旧空白，说出的话却有一套清晰得近乎残酷的顺序。
「既然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直到你厌弃、我死亡，又或者你放我离开。 」
桀眼底那点恶劣笑意停住了。
「放妳离开？」
他慢慢重复，像听见一件荒谬得不值一提的事。
璐只是看着他，没有多作解释。
对她而言，厌弃、死亡与离开并没有什么差别，都只是未来可能抵达的结果。她无法决定哪一种会到来，能做的只有在结果落下以前继续活着。
这份平等得近乎冷漠的排列，反而让桀感到莫名地不快。
他低沉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丝隐秘的危险。随即轻慢却不容抗拒地捏住了她纤细的下巴，强迫她微微仰起头，直视自己那双在昏暗中隐隐泛起一丝暗红幽光的眼眸。指腹沿着脸侧缓慢擦过，试图从那片平静里逼出一点迟疑。
但璐却只顺着力道仰头，视线仍落在他脸上。脉搏没有因为他的力道加快，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来的节奏。
「妳倒是替自己安排得很完整。」
他的声音低而冷，带着掌权者对越界念头毫不掩饰的轻蔑，「厌弃、死亡，还有离开。谁准妳把最后一项列进去？」
璐没有回答。
「收起妳那点可笑的妄想，人类。」桀松开她的下腭，指尖顺势捻过一缕灰白发丝，「在我的领域里，妳没有『离开』这个选项。」
他看着手中的发丝，像在确认一件已被收入私人领域的所有物是否仍安稳留在原处。
「既然妳的身体本能还记得生存，那妳最好牢牢记住——妳的命，妳的呼吸，甚至妳流动的鲜血，现在都只取决于我的意志。」
璐安静看了他片刻，神情仍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桀已经明确否定了「离开」，那么在她方才列出的几种结果里，这一项便暂时不再成立。
桀松开她的发丝，视线扫过矮桌上的数本图鉴，「既然想打发时间，那就看吧。只要妳别愚蠢到越过那扇门，我懒得管妳用什么打发白昼。」
他直起身，唇角重新浮出一点带着恶意的兴味，「我倒想看看，一个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的血仆，能从这些书里拼出多少东西。」
「血仆……」
璐低声重复这个词，像在记下一个刚接触到的分类。
她只知道这是桀方才用来称呼自己的身分。至于「血仆」在血族之间究竟意味着什么、与月宴上那些人类是否相同，她一概不知。
桀只看了她一眼，没有打算多作解释。
他随即转身背对着她，「过来，替我更衣。」
命令落下得毫无预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璐看了他一眼，把图鉴阖上，放回矮桌。然后从卧榻起身，平静地走到桀面前。
他仍穿着刚苏醒时那件深色丝质睡袍。衣带松散系在腰间，领口自然敞着，显然只需解开便能褪下。
桀站着没有动——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服侍。漫长岁月里，寝殿始终只有他一人；侍从最多停留在门外，更遑论替他整理衣着或近身碰触。
可这一次，偏偏是他亲口命令璐替自己更衣。
她先前能在他的注视下自行更衣，仿佛陌生异性的存在毫无意义。现在，他想看看当位置交换，她是否仍能面无表情地靠近，亲手替一名随时可能夺走她性命的异性褪去衣物？
哪怕只是停顿、疑惑，或者本能地拉开一点距离，都足以证明那具身体里还保留着某种正常反应。
璐擡起手，指尖碰上他腰间的衣带，找到松结后便照着命令解开。
衣带一松，原本交叠的睡袍前襟随之散开些许。璐没有停顿，依照「更衣」的字面意思，又擡手准备将衣料从他的肩上褪下。那双手依旧平稳，像方才整理空餐具与翻动书页。
「啪。」
冰冷宽大的手掌猛然扣住璐纤细的手腕，硬生生截住了她的动作——璐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该死。
桀在心底低咒骂了一声。那双深黑色眼眸深处隐隐翻起危险的暗红，他盯着近在眼前的璐，那份毫无迟疑的顺从非但没有满足他的探究欲，反而让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窜了上来。
……她就这么听从了？
他方才的命令，不过是出于一种近乎恶劣的试探——他想看看，当她被迫去接近一名足以轻易夺走她性命的异性，甚至亲手解开对方的衣物时，那份过分平静的理智究竟能维持到什么程度。
哪怕只是犹豫一下、升起戒备，或者本能地退开半步，都足以证明她并非连最基本的身体防备都一并失去了。
可璐什么也没有——她只是精确地照着他的命令执行，最后先被这场试探碰到界线的人，反而成了桀自己。
更令他恼火的是，这道命令偏偏是他亲口下的，璐不过是照做，他甚至找不到理由去斥责她。
她的手腕被牢牢扣在掌中，两人的距离也因此停在近得过分的位置。
「妳就这么照做？」
桀的眼神沉了下去，苏醒后尚未平息的饥饿与挫败一同压进声音里。他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握着她的手腕猛地一拽，将她那纤细的身躯直接扯向自己。
「在我面前更衣也好，伸手褪下一个异性的衣物也好——妳就连半点该有的戒备都没有？ 」
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被粗暴地抹去，属于纯血王族的冰冷威压随之压下，将璐整个人笼罩其中。
桀微微俯首，逼近她毫无遮蔽的颈侧。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动脉平稳跳动的声音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那股过分甜美的血香也随之变得浓烈，一遍遍拉扯着苏醒后尚未完全平息的饥饿。
「面对一个随时能咬断妳喉咙的血族，妳竟然还敢靠得这么近，甚至连手都敢毫不犹豫地伸过来……」
他的薄唇停在她颈侧寸许之外，声音低得近乎贴着脉搏落下。
「告诉我，这到底是妳那荒谬的生存本能，还是妳根本不知道——像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我，简直和亲手把自己的脖子送到我的獠牙前没有差别？ 」
璐仍旧安静站在他面前，被抓住的手停在半空。
桀紧盯着她，像是非要从那双始终平静的灰眸里逼出一点迟疑、戒备，哪怕只是一瞬的惊惶也好。
可那双眼睛仍旧澄澈得令人烦躁。
没有恐惧，甚至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距离对一名饥饿的血族究竟意味着什么。
桀忽然发现，这场由他亲手挑起的试探，到头来真正被逼得失去耐心的人，反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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