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夏一路扯着雨晴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那条熟悉的巷弄。
一回到两栋独栋小房子前，黑夏像是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似的，猛地松开了雨晴的手腕，转身就想往自己家走。
「啧，回到了。以后自己放学长点眼——」
「等、等一下！」
一只纤细、沾着泥沙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黑夏制服外套的衣角。
黑夏眉头一皱，一回头，就对上雨晴那双哭得红肿、却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神情的眼睛。
「去……去我家。你、你的手……」雨晴的声音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颤抖与惯有的结巴，但抓着黑夏衣角的指尖却用足了力气，指节微微发白。
黑夏刚想冷笑着拒绝，雨晴家那扇紧闭的铁门却抢先一步「唰」地被推开了。
「雨晴？妳怎么这么晚才——天啊！妳这是怎么了？！」
推开门的是雨晴的妈妈，身后还跟着刚下班、一脸疲惫的公务员爸爸。
当夫妻俩看清站在门口的女儿时，两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此时的雨晴狼狈到了极点：原本鲜红的外套破了好几个洞，黏满了黑色的脏污与泥水，白皙的脸颊上肿起了一块青紫，嘴角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逃脱、瑟瑟发抖的幼兽。
看着心爱的女儿伤成这样，夫妻俩的心脏仿佛被瞬间捏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狂怒。
「妳……妳是隔壁402号房的那个……」
爸爸的目光越过雨晴，瞬间锁定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高大黑影。
此时的黑夏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头及腰的黑发有些凌乱，嘴角挂着刚才沾上的血丝，指节上更布满了骇人的擦伤与血迹。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夜色中显得冰冷刺骨，怎么看，都像个刚在巷弄里把人暴揍一顿的施暴者。
社区里那些「没家教的不良少女」、「整天找人打架闹事」的可怕传言，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画面完美重叠。
「是妳打的对不对？！妳对我们家雨晴做了什么？！」
妈妈的眼泪「刷」地一线流了下来，但在极度的愤怒下，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
她一把将雨晴死死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发疯的母兽，用充满痛恨与厌恶的眼神瞪着黑夏：「我们搬过来到底跟妳有什么仇？妳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的女儿？！妳这个没教养的野孩子！」
「天宫同学，妳太过分了！」
爸爸也气得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平时温和的公务员形象荡然无存。
他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狭窄的玄关，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排斥：「我们雨晴乖巧内向，到底是哪里得罪妳了？妳居然把她打成这样！妳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妳？！」
面对这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痛骂与指责，黑夏只是僵立在原地。
那毫无掩饰的「讨厌」与「嫌恶」，像是一堵厚重的墙，将她死死隔绝在外。
她看着那对夫妻眼中的愤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抹早已麻木的讥讽。
看吧，反正只要有坏事发生，她永远是那个不配得到信任的恶棍。
她甚至懒得辩解，冷哼了一线，转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拔腿就准备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恶心的地方。
「不、不是的……妈妈！爸爸！不是这样的！」
被挡在后面的雨晴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眼见父母用最恶毒的言语伤害黑夏，她急得大喊，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她拼命从妈妈身后挣脱出来，一把死死抓住了黑夏制服外套的衣角。
「是天宫同学救了我……她是一个人跟那些坏人打架！她的手……她的手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雨晴哭得声嘶力竭，一边抽泣，一边颤抖着指向黑夏那只垂在身侧、此时正微微发抖且一片血肉模糊的右手。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立刻让空气和缓下来。
「……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抓着雨晴肩膀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戾气、在社区里名声狼藉的黑发少女，眼神里依旧盛满了浓浓的怀疑与惊疑。
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有些抗拒地对雨晴说：「雨晴，妳是不是被她威胁了？妳别怕，爸爸妈妈在这里，妳不用帮这种人隐瞒……」
「对啊，雨晴，妳看清楚。」爸爸的脸色也一阵青一线白，他看着黑夏制服上的血迹与那双冰冷的凤眼，怎么看都不觉得这孩子是在做好事。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强烈的成见：「她平时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人，邻居都说过……妳是不是被她吓到了才帮她说话？」
听到父母到了这时候还在用这种充满偏见的眼光审判黑夏，雨晴急得直跺脚，她猛地甩开妈妈的手，整个人护在黑夏身前，哭喊着打断他们：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她！那个人在巷子里围住我，是天宫同学冲进来把他打跑的！如果不是她，我现在根本回不来！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她？！」
雨晴声嘶力竭的哭喊，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无比清晰。
这一次，这席话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终于狠狠甩在雨晴父母的脸上。
空间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斥责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他僵硬地看着黑夏那只受伤的拳头，又看了看女儿身上虽然狼狈、却明显没有受到进一步实质伤害的模样，那些所谓的传言与偏见，在此刻的事实面前被砸得稀碎。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极度尴尬与慌乱。
他们刚刚……当着全社区的面，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了救了自己女儿的恩人。
更糟糕的是，这对身为公务员、平时最注重体面与邻里关系的夫妻，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反转」。
「天、天宫同学……」
爸爸的身躯剧烈一震，平时身为公务员的体面与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脸色阵红阵白，眼眶在刹那间红透了，羞愧与自责让他恨不得当场跪下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传闻，往前猛跨了一步。
那双平时只用来拿公文、此时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没有丝毫敷衍，而是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地，颤巍巍地伸向黑夏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将其死死握住。
「对不起……孩子，真的对不起！叔叔该死，叔叔刚刚糊涂了……竟然对妳说出那种混帐话！」
爸爸的声音彻底哽咽了，他深深地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在粗糙的地面上，语气里满是成年人无地自容的愧疚：「谢谢妳……真的谢谢妳！如果今天没有妳，我们家雨晴……我们全家就真的完了……谢谢妳救了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宫同学……阿姨跟妳道歉……对不起……」
妈妈此时也彻底崩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心疼又无比羞愧地看着黑夏受伤的右手，想要伸手去碰却又怕弄痛她，只能对着黑夏不断地鞠躬，声音颤抖得不成人形：「是阿姨不好，阿姨老糊涂了，听信那些不实的传言……妳伤得这么重，都是为了我们家雨晴，阿姨真的对不起妳……求求妳进来，让阿姨帮妳擦药好不好？求求妳……」
这对平日里最看重礼邻关系、甚至有些古板的公务员夫妻，此时正抛下了所有的尊严与成年人的面子，在狭窄的玄关前，对着一个他们曾无比嫌恶的「不良少女」哭着连连道歉、深深鞠躬。
手掌传来的温热与剧烈颤抖，以及这对夫妻眼中那近乎虔诚、毫无杂质的歉意与巨大感激，像是一道强光，狠狠刺进了黑夏那双冰冷的凤眼里。
黑夏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习惯了被排挤，习惯了被用嫌恶的眼神注视，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成年人都是一个模样。
她本以为刚才那劈头盖脸的指责就是今晚的终点，却万万没有想到，迎来的会是这样沉重、真挚，甚至不惜低下高傲头颅的道歉。
心脏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击中了一下，黑夏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