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轻轻一震，舷梯搭上码头。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道身影踩着日光缓缓走下。
青色官袍，腰悬玉带，步履从容。
方言的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不少，眉眼间的青涩也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威严。
可那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与三年前一般无二。
一样是那么欠揍！
曾培明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迅速整理了脸上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方大人！一路辛苦了！”
“本官已在太白楼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他身后的顾衡之、汪参政等人也紧跟着涌了上来。
“对对对，方大人难得回乡一趟，怎能不尝一下特色？”
“我以命人，去抓了一条上好的武昌鱼！”
“保证鲜甜味美。”
“这一顿，定能让大人燃起对家乡的回忆。”
一声接一声的热情，如同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
方言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心中却是极为平静。
三年前他刚到武昌时，这些人可不是这副面孔。
当年的他，为了把江陵商会扩充到武昌来。
可谓是吃了不少苦头。
当地乡绅......
布政司衙门......
以及其他衙门，都对他避而不及。
这其中，也包括曾培明……
在他与刘诚斗法的时候，这家伙，可没有帮他说一句话。
一直都是坐山观虎斗的状态。
若不是他手段了得，他恐怕就要在武昌栽一个跟头。
如今倒好，一个个笑得跟过年似的，又是接风又是洗尘，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方言嘴角微翘，冲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淡然的说道：
“诸位大人的好意，方言心领了。”
“只是这次回湖广，最重要的事便是主持乡试。”
“乡试乃抡才大典，关乎万千士子前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接风宴请，等乡试结束之后再说吧。”
这话一出，曾培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衡之和汪参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讪然。
不远处的围观百姓则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巡抚大人亲自设宴啊！
堂堂省里的一把手，如此低声下气地邀请方言，竟被这般不软不硬地推了回去？
这方言的谱，未免也摆得太大了吧？
然而方言仿佛没有看见众人的反应一般，只是侧过身，朝人群中那道远处的身影招了招手。
“龚大人，既然您也来了，不如随我一同入驻贡院？”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后面。
此时，一个老者，正在人群的最后方，看着方言。
按察使副使，龚泽。
专门管一省提学的。
见众人看向自己，龚泽只能无奈走出。
他对方言行了一礼。
“你这小子，平日连个信都不给老夫写。”
“现在倒是想起老夫来。 ”
他嘴上虽然抱怨，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朝方言走了过去。
方言笑了一声：“大宗师这是哪里话，下官这不是正想起你吗。”
龚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轻轻叹息了一声：
“走吧。”
“老夫陪你去贡院。”
说罢，方言带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与龚泽穿过人群，往城门方向走去。
只留下曾培明一群人面面相觑。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众人表情如同了装了调色盘一般，各不相同。
汪参政小心翼翼的凑到顾衡之耳边，低声道：
“藩台……这场景，我们是不是见过？”
听闻此话，旁边的顾衡之脸色猛地一黑。
“见过？”
“你和我不是亲身经历过？”
“上一次！”
“上一次陈正林到来，不就这样对待我和你的？”
“只是受白眼的人，从我们换成了曾培明而已。”
此话一出，汪参政立刻浑身一颤，仿佛想到了什么。
“您说......这次方言，会不会也和陈正林一样......”
话未说完，面前的顾横之叹了一口气。
“你担忧这些干什么。”
“管他方言目的纯不纯，天塌下来了，总有高个子顶着。”
“怎么，也要过他那一关不是？”
说完此话，顾横之用手指，指了指最前方的背影。
看着那个背影，汪参政的嘴角一扯，心中的大石瞬间了落了下来。
此时，曾培明的脸色已经有了一丝铁青之色。
他没有想到，如此高规格的迎接，方言给他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那模样，就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般。
他可是巡抚啊。
方言怎么可以这样不给他面子。
然而，一想到李成阳现在身居内阁，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翅膀硬了......”
“就是不一样！”
“老夫，曾几何时，也能与他一般，硬气起来？”
此时，贡院大门前。
两排士卒笔直而立。
方言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的长街。
此时的他，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当初。
当初的他，就是站在这里，带着老爹，和上千士子，如同鱼群一般，挤进这贡院的。
当时的贡院，在他眼中，就像是龙门一般。
仿佛只要挤进去，就能得道升天。
哪里想到，今日，他居然成了掌管这道门的人！
想到此处，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叹息了一声。
随后转过头来，对着身旁的守卫说道。
“从现在起，贡院大门关闭。”
“任何人来，都不准放入。”
“明白吗？”
那守备官是湖广本地武官，早已听说过方言的名头，此刻被他那平静的目光一扫，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连忙躬身应道：
“是！属下遵命！”
方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龚泽走进了贡院。
随着两人的进入，贡院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然而不久之后。
突然。
一匹匹快马从从贡院侧门奔出。
那蹄声如雷，脚步如风，如同雪花一般，向湖广四周散去。
湖广乡试。
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