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看着本官干什么？”
“难道本官说错了不成？”
江刚峰只是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虑些什么。
如此态度，让蔡曾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江铁头，你倒是说句话。”
江刚峰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水，脸上浮起一层痛苦的神色。
“蔡大人，你高兴得太早了。”
蔡曾一愣：“什么？”
“你以为这样，浏阳的危局就解了？”
蔡曾皱起眉头，满脸不解：“怎么没解？”
“江铁头你好好看看街上。”
他伸手在街面上划拉了一圈。
“现在街上全是招工的告示，浏阳工坊的产能恢复也到了七成。”
“如今百姓有工作，田地里的作物有人收，怎么算没解？”
说到这里，他看向江刚峰的目光，忍不住的带上了几分警惕。
“你莫不是旧病复发，不抬一下杠，就不舒服？”
江刚峰的手指在衣角上微微一紧，攥得衣袍滋滋作响。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来，那目光沉的如同阴风，激的蔡曾一个激灵。
“蔡大人。”
“上次黄文斌从湖北回来，给我说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在湖北那边，看到商机勃勃。”
“看到了望江镇上来往运货的船只。”
“他告诉我，一日下来，来往的船只不下于数百艘。”
蔡曾：“那又如何？”
“望江镇是江陵商会的大本营，船只多有什么稀奇？”
“每日数百艘。”江刚峰重复念着这个数字，语气开始渐渐加重。
“这等运量，冠绝天下。”
“蔡大人可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蔡曾皱眉：“意味着什么？”
“运费低廉。”
“货物成本大降。”
“再加上湖广那边的商户得了江陵商会的真传，用上了新的管理秘法。”
“传闻那秘法，能够让商户的制造成本降下三成，产量翻上一倍。”
说到这里，他的嘴巴难得的停了下来，眼中露出了一丝悲伤。
“蔡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万一朝廷的政策结束了呢？”
此话一出，蔡曾的眉头忍不住的挑了一下。
“如今浏阳能够稳定，靠的是什么？”
“无非是朝廷的政策！”
“外货不许进入湖南，朝廷花钱给湖南兜底。”
“可这政策，能管多久？”
“一年？”
“两年？”
“还是三年？”
“朝廷哪有那么多钱补贴我们？”
“等朝廷政策一撤，湖南工坊因为成本的原因，依然比不过湖北那边。”
“数年后，他们还是会被逼着破产，还是会被迫裁减工人。”
“朝廷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最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路过的行人也回头向他们张望。
看着江刚峰那面露悲愤的模样，蔡曾只觉得喉咙仿佛是有什么在堵住一般，让他的呼吸为之艰难了起来。
此时的他，完全明白了江刚峰的担忧。
是啊！
湖南工坊的成本远高湖北。
若是没了政策加持，湖南的工坊，还能扛下去吗？
怕不是要重走一遍今日的老路罢了！
难道还要再去朝廷请一次钦差？
再去请朝廷发一份如此大方的政策？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同样的错误，犯一遍情有可原。
犯两遍，那就是代表他们这些地方官治理能力不行！
要是这样，朝廷还要他们这些地方官干什么？、
干脆全部赶回家去种田了事！
废物，不值得朝廷怜悯！
蔡曾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你是何意？”
不知何时，江刚峰已经站起身来，来到了蔡曾的马车旁。
他一手扶着车辕，一边回头看向蔡曾。
“能如何？”
“想要让此事不再发生，我们必须要在各方面减轻工坊的负担。”
“而减轻他们负担的办法，无非是修路搭桥，疏通河道，让货运成本降下来。”
“只要他们的成本与湖北那边相差不是太悬殊，就不会轻易被挤兑破产。”
说到此处，他已经爬上了蔡曾的马车。
“蔡大人，上来吧。”
“和我一起去面见钦差，将此事说于他们听。”
说完，江刚峰伸出手，准备拉着他上马车。
随着江刚峰的手掌伸来，蔡曾的眼球，不自觉的落在了他那手掌上。
江刚峰如今是壮年，可那只手枯槁得如同老人。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掌心满是厚茧和干裂的口子。
这是常年在外奔波、下乡劝农、实地勘察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双手，蔡曾仿佛明白，此人为什么底气那么足，敢和上司顶牛。
这双手，就是他的功绩。
修桥铺路，下田劝农......都是这一双手在干。
而相比于江刚峰......
他忍不住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净，柔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只在批阅公文和书写文章上面用过他们。
就连搬家具，和下田都未曾做过。
那些东西，都是他家仆从帮他办的。
想到此处，他的眼角忽然有些发酸。
一股名为羞愧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出生世家大族，从小只读圣贤。
又兼仕途顺遂，入翰林院后直接外放当上了知府。
平民百姓的苦难，他只从书里读到过，从来没有亲身经历。
如今的江刚峰，与他大不相同。
走的是另一条路。
此人虽然头铁，说话恶心人，但是深谋远虑，又心念百姓，哪怕再苦再累，也没有对上官抱怨过。
唯一和上官的互动，就是和上官顶牛，帮百姓争取利益。
此人......
强他......
远甚。
蔡曾艰难的背过身去，偷偷的用衣角擦去眼角的泪水。
然后快的爬上的自己的马车。
随着他的上来，马车开始缓缓向门外驶去。
“江铁头，你这去钦差行辕，是个什么章程？”
“没什么，不过是找钦差要些银子，给我们湖南修些路修些桥罢了！”
......
随着马车越走越远，只留着两个衙役在馄饨摊外面面相觑。
“县尊大人！”
“我们还没上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