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陈九川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慢慢走在小巷子里。
在那之后，其实蔡婉还说了很多很多，只不过陈九川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不知道怎么的，只是下意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一边散步一边散酒气，好在松风酒不算醉人。
“这不是刚才那小子吗？”
那个被蔡婉踢翻木桶的小贩仍旧蹲在路边，木桶早就摆好，桶里剩下大半桶豆腐脑。
肯定是回去又挑了一桶新的过来，不想耽误这个赚钱的机会，省得赚少了钱又被家里那个碎嘴的婆娘骂。
陈九川走到他面前，一身酒气扑到小贩身上。
小贩抬头看着这个醉醺醺的少年，心里有些打鼓。
别人是莫欺少年穷，到了他们这种人身上就当真是少年也不敢欺负了，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能打的小子，未必真有多大本事，可那一身胆子却是大得狠，惹急了杀人的胆子未必有，捅两刀还是做得出，至于捅几刀后会不会死，人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干...干嘛?”
小贩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后悔刚才直勾勾盯着人家。
陈九川笑道:“劳烦来一份豆腐脑。”
“咸的辣的甜的?”
小贩问道。
陈九川诧异道:“还有辣的?”
见陈九川不像是来找事的，小贩胆子也大了起来。
“当然，湘南，西蜀那边都喜欢吃辣的豆腐脑。”
陈九川笑道:“那来个甜的。”
片刻之后，少年端着碗豆腐脑跟这群小贩一样蹲在路边，一口接一口。
喝完酒有些口渴，一碗甜豆腐脑入嘴，最是解渴。
“小川?”
一道温润声音传来。
陈九川诧异抬头。
这里还有熟人?
一袭茶色行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对面，正笑看着他。
哪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行衫，仍旧遮挡不住这年轻男人身上的贵气。
陈九川笑着点点头，招呼道:“章大哥。”
原来年轻男人正是津州章氏嫡长孙章赋闲。
章赋闲走过来先跟卖豆腐脑的小贩买了份咸豆腐脑，然后跟陈九川一起蹲在路边。
恐怕谁都想不到堂堂津州章氏被视为未来有望将整个家族再抬高一大层的这个年轻人竟然也能有如此“接地气”的一幕。
小商小贩大多油滑市侩，眼力劲当然不会一点没有，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凡。
既然这个注定不凡的年轻人都主动打招呼了，那身边这个黑衣少年恐怕最差也会是跟他一等。
这下卖豆腐脑的小贩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好像刚才还跟自己插科打诨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了县太爷。
章赋闲笑道:“前两天家里寄来了书信，说是一切都已打点妥当，在涵海道瑶州购买了一座山头，只等着我跻身仙身境便可举族搬迁，从此成为瑶州第一座剑宗。”
陈九川点头道:“好事。”
章赋闲说到:“就不问问为什么不留在津州?”
陈九川扭头看着他。
章赋闲却说了一句题外话。
“家中几封信件，其中有玉莹的一份。”
说到这里，章赋闲难得有些别样笑意:“这丫头通篇不问兄长是否有恙，不问兄长在福境之内拿到了多少战功，偏偏一直挂念你。”
陈九川默不作声。
章赋闲终于忍不住了，气笑道:“你小子好歹给点反应，我妹妹再怎么说也没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过，你这样我回去后怎么给她交代。”
陈九川习惯性挠挠头，想起那个温柔似水的姑娘，笑道:“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骗人，我心里头已经住着姑娘了，章大哥可以如实跟玉莹姑娘说的，之后种种如何，都算我头上便是。”
章赋闲心中叹气。
不知怎的，陈九川忽然心有灵犀一点通，猛地抬头看着街对面。
一个温柔姑娘俏生生站在对面，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九川僵硬扭头看着一脸无奈的章赋闲。
章玉莹慢慢走过来，眼眶微红，显然是两人之前的聊天都被她听了去。
章赋闲率先起身，走到自家妹妹身旁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低声说道:“这下晓得了吧?”
章玉莹轻轻挣开章赋闲的手，走到陈九川面前，姑娘温柔笑道:“陈公子别来无恙?”
陈九川虽然有一瞬间尴尬，可眼神很快先是认真，然后坚定无比，站起身来点头笑道:“玉莹姑娘，好久不见。”
章玉莹轻轻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陈九川的眼神，更不敢再说一句话。
陈九川始终神色自若，心湖平静无波澜，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说清楚得好，于是认真道:“谢谢姑娘的喜欢，只不过我并不喜欢你，不是说我心里有姑娘了就故意压制自己，也不是我心里没有喜欢之人就可以去随便喜欢一个人，而是我本来对你就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无关他人。”
“如果因为一个好姑娘喜欢自己，我就可以不管那么多，只管喜欢着去，这样的喜欢，我不会给，玉莹姑娘你自然也不会要，这是对你和对我自己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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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赋闲闭眼轻叹一声，这样一番话下来，自己这傻妹妹可能真的要深陷其中了。
果然，章玉莹身子一晃，眼眶通红却是满脸笑意，眼神依旧温柔如水，紧紧盯着陈九川，婉婉约约施了个万福，笑道:“那玉莹就祝陈公子与那位姑娘神仙眷侣。”
陈九川抱拳回礼。
章赋闲走上前，以心声说道:“如果当时由我们两人共同修炼那本剑谱，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九川摇摇头，同样以聚音成线的手段，声音在章赋闲心湖上响起:“你也经历了这么多，知道不会有答案的。”
章赋闲再次叹气。
早前在家中之时，他就偷偷找人算了命。
顺理成章，天作之合。
自己这个妹妹本来与陈九川是极为难得的上上八字，只是却与他章氏的野心有些出入。
若是陈九川顺理成章与章赋闲一起将章氏抬高到一个了不得的高度，那么修炼了那本剑谱的陈九川自然就会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剑仙，而且是个注定要在一道之地都难逢敌手的剑仙。
届时大道亲水的他与自己妹妹结下一份让旁人羡慕不来的姻缘自然也是顺理成章。
可他章氏想要的，却是一个完全姓章的剑宗，不愿意给旁人染指，这就导致这两人注定只能是错过。
一条原本坚韧无比的红线最后愣是被一把火烧个干净。
章赋闲心中为妹妹叹气，却并不后悔，再来一次也会是这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