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客的申报书写得很好，祝平安读了两遍，找不到一个错字。
「为申报事。照得本侠于腊月初十夜行侠东街，左股中箭一枝，入肉寸许。理合具文申报，伏乞照准。」签名那格画着一张脸，涂成青的。
「这格要写字，」祝平安说。
「侠者不留名。」对面的人压着嗓子，压得太低，说完咳了一声。
他戴青漆面具，一身黑，左腿架在矮凳上。今天腊月十七，午前，业务房的客人都端着茶过来看。他是从理赔部后窗进来的，腿弯不过去，卡在窗台上，两个伙计把他擡了下来。
「大侠走大门就好。」
「本……本侠夜里来过三回。贵号夜里不办事。」
祝平安把算盘擡起来。底下压着三张条子，写着请于夜间受理，已经磨出算盘脚的印子。
「在下祝平安，理赔部调查员。」
「同祝。」又咳一声。
他朝后面喊老马。祁老马过来，叫他卷起裤腿，看了箭孔，接过那枚箭头，上面刻着凤渡府快班。他绕到后面，朝青面客的屁股按了两下。
「做什么！」
「这头白天在哪？」
「本侠白天养气。」
祁老马在膝盖上写单子。本头，牡，口齿五十上下。左后腿箭伤属实。蹄软。臀有老茧，圈养。
青面客把单子要过去读。「圈养？本侠夜夜埋伏！」
「埋伏是蹲。蹲的茧在脚跟。」
「骑马！」
「马鞍磨两边。这头磨在正中，」祁老马把手在袖子上抹了抹，「椅子。二十多年。」
单九娘从门槛那边过来，嘴里有饼。「你济贫？」
「正是。」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款单，放到他面前。「四千五百二十七两。」
青面客低头读完，咳了一声。「本侠只济欠税的。」
「这也是欠。」
「欠税的。」
她把单子收回去了。
保单是夜行险，甄好编的，年缴十五两，夜间行侠受伤赔六百。投保书是承平二十八年正月半夜塞进业务房窗口的，投保人栏写青面客，末尾一个手印。这笔核得掉，提成三十两。祝平安提笔。
「大侠，领款要签真名。不签，这六百两我发不出去。」
甄好夹着一叠要保书路过，伸手把保单翻到第四条：投保人得以江湖名号投保，本号认之。「大哥，我写的。人家年年现银放窗台，还附对帐单，这种客人上哪找？」她转头问青面客，「腿伤了吧大哥，要不要加一张腿的？」
祝平安只好往下翻。第七条，官身不保。第十一条，无真名领款者，手印由地方官亲手押验，官印不算，单存总号。他把这两条抄到旧帐上。
门口有人问青爷在不在。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鸡蛋挤进来，姓田，住城南，说听人讲青爷腿坏了。青面客伸手要接，咳得更厉害。
「阿婆，青爷济过您？」
田婆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很多道。纸上写着：应完本年丁银三两四钱，足数在此。青。
祝平安拿申报书来对，同一手字。「银子是三两四钱？」
「一文不差。前年多了四分，他隔天夜里又来拿走了。」
「帐要平，」青面客说。「这六百两是城南明春的丁银，帐已经排了。」
「青爷好人。前脚放银子，后脚差役就到，一天都没耽误我。」
当天下午他去城南走了十几户，户户有纸条，户户对到零头。有个老头天亮拿银子买了一头小猪，晌午差役来牵猪。银子都是差役下乡前一夜下的。全城谁欠几钱几分，差役哪天下乡，只有衙门户房的册子上有。申报书又写成公文。他在旧帐上写了户房书吏四个字。
＊ ＊ ＊
第二天他进了衙门户房，说是核火险，请五位书吏各写一张收条。五张收到手，有一张连户字都少一笔。
领头的老钱五十多了，凑过来看田婆那张纸，笑了。「先生，我们要有这笔字，还在户房？」
「那这字像谁？」
老钱拿笔杆朝墙上一指。墙上贴着告示：缉拿青面客，赏银五十两，伤贼者赏十两。凤渡知府卢。后面几行批语，跟纸条一个字迹。
「大人亲笔。全城的师爷都学他，东街的招牌也学。」
祝平安把旧帐上那四个字涂了。字迹学得来，拿到大人面前，大人只要说一声有人仿冒。
廊下蹲着一个黑脸汉子，膝盖上摊着呈文，舔一下笔写一个字。老钱说这是快班方捕头，第四回了。
「伤贼者十两，」方捕头擡头，「初十夜那箭是我射的。大人批缓，再报，再批缓。」
「大人不想给？」
「大人是好人。这贼抓了三年了，我每回要挨家挨户搜，他都说不可扰民。昨天听说他在贵号坐了一上午，我去请示，大人批不可扰商。」方捕头又写了一个字，「赏格也不加，省公帑。」
「大人这几天坐堂？」
「坐。十一那天起犯了足疾，脚架着坐。」
卢知府五十四岁，瘦长脸，正在批公文，左腿架在脚凳上。祝平安自报了来意，把第十一条摆到案上。
「明天青面客领款，请大人验印。」
「本府缉拿的要犯，你叫本府替他验印？」
「验印这条是总号旧章，贵府前任画过押，各险种照抄。地方就在贵衙对面茶棚，午时。验过印，当面发银，本人要在场。」
知府的笔停着，一滴墨落到公文上。他拿吸墨纸按了按。
「本人在场，」他说，「验印官也在场。」
「对。少一个发不了。」
方捕头这时已经到了门口，问那天要带几个人埋伏。知府提笔写了几个字，递出去：领款之处不得拿人，恐伤百姓。
方捕头捧着纸走了，边走边跟人说大人仁厚。
＊ ＊ ＊
腊月十九，午时，茶棚外面从街这头站到街那头。田婆也来了，又提了一篮蛋。桌上摆着六百两银子、投保书、一盒印泥。蔺青崖端着木板站在祝平安后面。
青面客从巷子里走出来，左腿一拐一拐，走到桌边又多拐了两步，坐下，咳了一声。
过了一盏茶，衙门大门开了，卢知府穿着官袍过街，左腿慢，也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街上叫起好来，田婆喊青爷，又喊大人。
祝平安的手放在算盘上。他昨晚把这场算了三遍，没算到这两个人可以同时坐下。
祁老马走过来，往青面客的左大腿拍了一掌。青面客没动。祁老马回到祝平安旁边，低声说：「这头换过了。腿上没洞。」
「那头呢？」
「我看牲口看腿。」他朝知府走过来的那条路擡了擡下巴，「方才过街那头，左后腿我认得。」
祝平安把印泥推过去。「大侠请按。」
青面客的手有点抖，按了，一个红红的拇指印。祝平安把它和投保书并排，推给知府。
知府瞄了一眼。「相符。发银吧。」
「大人请在验印单上画押。」
知府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小印。
「第十一条，官印不算，要验印官亲手押，右手拇指，单子上印着，怕有人冒用官印。」祝平安把单子摆正，又把印泥移过去，「贵府前任定的。」
街上有人喊大人快点，青爷腿疼。知府的右手在袖子里停了一阵，伸出来，大拇指蘸了印泥，往单子上一按。
祝平安把三张纸排成一排，手掌压住字，只露出三个红印，推到知府面前。投保书和验印单那两个都是斗纹，当中一道横疤。夹在中间今天按的那个是箕纹，干干净净。
「大人再验一回。」
蔺青崖往前探了探，祝平安的袖子正好挡着。
知府的拇指还是红的，悬在桌边。他张开嘴，嗓子一下子压了下去。「本侠……」
「大人？」
「本府。」他咳了一声。
祝平安凑近一点，声音只够桌上听见。「第七条，官身不保。这三年的保费四十五两，不退。这张单子我存理赔部，旧案架最里面，没人翻。」
「你要什么？」
「先撤案，当着街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