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入学一个月后，江玲婉终于习惯了每天两次往返学校的路程。早上送，下午接，中间那七个小时属于她自己——属于咨询室里的来访者，属于那间暖黄色的房间，属于那些她听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听的故事。她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以为自己会在陈诺不在的时候感到空，但她没有。她坐在咨询室里，翻开笔记本，听着来访者说话，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不是因为她的心大，是因为她装了很多东西——装了这个秋天的阳光，装了丝瓜架上的最后几根丝瓜，装了陈诚进早上出门前在她额头上亲的那一下。这些东西占着地方，没给空虚留位置。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诚进说想带陈诺去科技馆。陈诺想去，但她也想去花市。她想了想，说你们去科技馆，我去花市。陈诚进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她说她想买雪柳。陈诺说雪柳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雪柳好看，像星星。陈诺说那她也要去花市。她说你不是要去科技馆吗？陈诺说科技馆下次再去。她笑了笑，说好。
一家三口去了花市。陈诺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粉红色书包，包里没装什么，就装了一包纸巾和一块饼干。她走到多肉摊位前停下来，蹲在那里看那些胖嘟嘟的植物，看了很久，挑了一盆最小的，粉紫色的，叶尖有一点红。她把它捧在手心里，说妈妈，她可以买这盆吗。她问她零花钱带了吗。陈诺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钱包，拉开拉链，里面有几个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她数了数，不够。她看着她，把钱递回去，说妈妈买，送你。陈诺说真的吗。她说真的。陈诺把那盆多肉抱在怀里，走得很慢，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也买了一盆，绿色的，叶片厚厚的，像熊掌。陈诚进也买了一盆，说他也凑个热闹。她笑了，说三盆，一人一盆。回到家，她把三盆多肉并排放在阳台上，和丝瓜放在一起。丝瓜已经不结了，藤蔓黄了，叶子落了大半，只有几根干枯的丝瓜挂在架子上，在风里轻轻晃。她伸手摘下一根，摇了摇，听见里面有声音，沙沙的，是种子。她把种子收起来，放在一个小碗里，等明年再种。看着那些种子，她想起陈诺刚出生的时候，她从医院把她抱回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像放一颗易碎的蛋。现在那颗蛋已经孵化了，变成了一个会走会跑会说话会跟她顶嘴的小人。时间是一条河，她还在河里漂着，从上游漂到中游，还没到下游，不知道下游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水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慢，越来越平静。她不怕慢，她只怕停。停了就死了。她不想死，她还想看陈诺长大，看丝瓜再绿，看雪柳再开。
陈诺站在她旁边，说妈妈，她在干什么。她在收种子。收来干嘛。明年种。陈诺说明年她可以帮她种吗。可以。陈诺笑了。她把种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着那些黑褐色的小东西，说它们好小。嗯。它们会长大的。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长大，她只知道她想让它们长大。她会给它们浇水、施肥、捉虫，看着它们发芽、长叶、爬藤、开花、结果，看着它们变成新的种子，再种下去。一年一年地种，一年一年地收。她会老的，但她不怕老，老有老的事情做。
下午，林晓晓带着两个孩子来做客。林栖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像一个小公主。她弟弟一岁多，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陈诺把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翻出来，堆了一地，让弟弟玩。弟弟抓起一个摇铃摇了摇，没声音，又摇了摇还是没有，扔了，拿起一个布偶咬了一口，又扔了。陈诺帮他捡起来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又扔了。她乐此不疲地捡着扔、扔着捡。江玲婉看着这一幕，觉得陈诺会是一个好姐姐——她有耐心，不烦，会照顾人。
林晓晓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眼里有一种江玲婉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疲惫但满足的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她问林晓晓累不累。林晓晓说累。她说后悔吗。林晓晓说不后悔。她问她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看着她，觉得她变了，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不再迷茫的女人。
晚上，她给陈诺洗了澡，讲了故事，哄睡了。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她说陈诚进，你睡了吗？他说没有。她说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在想，如果她当年没有从机构辞职，没有拒绝副主任的职位，她现在会是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大概还在那个位置上，每天开会，管人，跟其他机构对接，做培训。她说那她会不会后悔。他说会。她问他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很简单，做咨询，陪陈诺，等他回家。他问她这样的生活会不会太单调。她说不会，单调有单调的好，不用想太多，不用选择，不用后悔。他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着眼，想起她第一次去花市的那天——她站在雪柳摊位前，穿着灰蓝色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阳光从大棚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他站在多肉摊位前，低着头，假装在看那些肉嘟嘟的植物。她看穿了他但没戳穿，不想让他走。他要是走了，她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陈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一闪一闪的。她看着它，觉得它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诚进说“单调有单调的好”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妈妈她在收种子”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满足。她什么都不缺了，有他，有陈诺，有这个不大不小的屋子，有阳台上的丝瓜架，有冰箱里的辣椒酱，有柜子里的柿饼。她有了这些，什么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