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树苗种下去的第一个月，陈诚进瘦了八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喷雾器去地里打药，一棵一棵地喷，三百棵树，喷完要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回来随便吃几口饭，下午又去浇水、施肥、除草。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手指伸不直，膝盖弯不下去，翻身的时候骨头咔咔响。她周末去看他，发现他的手上起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结着痂；有的没破，鼓鼓的，像一粒粒红豆。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摸着那些血泡。他没吭声。她说疼不疼。不疼。她骗人。他笑了笑，把她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包住，她没抽回来。
陈诺从车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是在路上画的。画的是三百棵树，排得整整齐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橙子。他把那幅画看了很久，说画得真好。她问真的吗。他嗯了一声。她说那她以后还要画。他笑了，说好。她踮起脚尖，把那幅画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和唐诗的明信片贴在一起，挨着。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多了很多颜色。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陈诚进那边的橙子树种得怎么样了。她说种下去了，活了。她妈说那就好。她说他瘦了很多。她妈说种地累，让他多吃点。她说说了，他不听。她妈说她爸当年也是，说什么都不听。她笑了笑没说话。她妈又说，等橙子结了，给他们寄一箱。她说好，第一箱先给你。她妈说那她等着。她挂了电话，把这个承诺记在了心里。第一箱橙子，要寄给她妈。不知道要等几年，但她记住了。
唐诗从约旦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佩特拉古城，石头是玫瑰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红。明信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字：这里很干，走了很久，很累。但看到那些凿在山里的房子时觉得值了。希望你们也能来。她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用多肉磁铁压住。陈诺跑过来看，说好漂亮的石头。她说是古城。陈诺说她以后也要去。她说好。
陈诺的钢琴考过了六级，成绩是优秀。她拿着证书跑回家，举得高高的，说妈妈你看。她接过来看，证书上写着陈诺的名字，六级，成绩优秀。她说你真棒。陈诺说她明年要考七级。她说好。她把证书放在书架上，和前面几张并排摆着。书架上的证书越来越多了——三级、四级、五级、六级。她不知道她能考到几级，她只知道她会一级一级地考下去，直到她不想考了为止。她不急。
林晓晓的儿子会写很多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妈妈、爸爸、姐姐，还会写猫。她录了一段视频发过来，小男孩趴在桌上，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她看着那段视频，想起陈诺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写自己的名字。她问她要不要把陈诺小时候写的字寄给她看看。林晓晓说好。她翻出那个旧纸箱，里面装着陈诺从三岁到七岁的画和字。她找了一张陈诺写的“妈妈”，歪歪扭扭的，妈的左边写得像一只鸟，右边写得像一座山。她看着那张纸，觉得时间真快。那个写“妈妈”的小女孩已经会弹六级了。
三百棵树活了两百九十多棵，死了几棵。陈诚进说死的是根没扎好，春天补种。她问他心疼吗。有点。她说那下次小心点。嗯。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小树苗，觉得它们像陈诺小时候，小小的，瘦瘦的，怕风怕雨怕太阳晒。但它们会长大的，根会扎深，树干会变粗，叶子会变密。它们会长成一棵棵大树的，她等着。
陈诚进说村里有个老人会养蜂，他想跟他学。学养蜂干嘛。让蜜蜂给橙子树授粉，结的果子多。她愣了一下，说你还知道这个。他说他差了。她看着他，觉得他真认真。以前他只会查项目资料、行业报告、竞争对手分析。现在他开始查橙子树怎么种、蜜蜂怎么养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他在变，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但依然喜欢的人。
她从上海带了一包雪柳种子，撒在果园的地边上。他问她种这个干嘛。她说好看。他笑了笑，没说话。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挖了几个浅浅的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地，觉得它会绿的，会长出雪柳，会开出白白的小花。她等着。
陈诺在果园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追不上，蹲下来拔草，拔了一大把，举起来说要带回去喂小黄。她跟她说小黄不吃草。那它吃什么。吃专门的口粮。陈诺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让她帮爸爸浇水。她拎着那个绿色的小水壶，一棵一棵地浇，浇得很认真。她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像她爸，做事认真，不急不躁。
晚上，她躺在陈诚进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问你睡了吗。说没有。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在想陈诺以后会不会也来种橙子。他想了想，说不会。她问他为什么。因为她不是种地的人。她问他那她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要等她自己发现。她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橙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多了，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想起他说明年能开花，后年能结果。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只知道她会等。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出黄澄澄的果子。她不怕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她看着那片亮，觉得它像一朵橙子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叶子里，不仔细看看不见。她看着它，觉得它在开，一朵一朵的，很慢，但不停。她不怕慢，她只怕停。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诚进说“她是什么人，要等她自己发现”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那她帮爸爸浇水”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大概是信任。信任他，信任她，信任时间。时间会让一切慢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