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花谢了之后，枝头挂满了绿豆大小的青果。密密麻麻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但比葡萄小得多。陈诚进说一棵树结了太多果子，要摘掉一些，不然长不大。她问他怎么摘。他说用手摘，把小的、歪的、被虫咬的摘掉，留下大的、正的、好的。她听着，觉得他说的不是橙子。
那年春天，江玲婉的机构来了一个新咨询师，二十七八岁，刚从北京来的，说话带着儿化音，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姓陆，叫陆一桐。张总让她带她，她不太想带，但没拒绝。陆一桐每天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她干什么她就学什么——记笔记的方式、与来访者说话的语气、甚至摆纸巾盒的角度。她看着那个女孩，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在督导老师后面，一步一步地学。督导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她跟她学了两年，独立接案的时候周老师说，你以后会比我有出息。她说不会的。周老师笑了笑没说话。现在周老师退休了，搬去了杭州，偶尔发朋友圈，晒的都是西湖的花草。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出息，她只知道她在做她想做的事。
陈诺开始学书法了。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说学校有书法课，她喜欢，想在外面也学。江玲婉帮她找了一家书法班，在少年宫对面，每周六下午两小时。她第一次上课回来，手上、袖子上全是墨汁，脸也花了，像一只小花猫。她站在那里，举着那张写满“一”字的毛边纸，说妈妈你看。她接过来看，那些“一”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她说写得真好。陈诺说老师说她的握笔姿势不对。她说那改过来。陈诺说她在改，很难。她说慢慢来。
唐诗回来的那天，江玲婉去机场接她。她推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比走之前长了很多，快到腰了。她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江玲婉，笑了，说你还来接我。她说嗯。唐诗说陈诺呢。她说上学。唐诗说那先去你家。她说好。
在车上，唐诗看着窗外，说上海变了。她说哪里变了。她说楼更高了，树更少了。她没说话。唐诗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大理的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苍山洱海，觉得日子很长。现在回来了，觉得日子很短。她问她后悔吗。唐诗说不后悔。她问她为什么。因为这里才是她的家。她看着唐诗的侧脸，觉得她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在酒桌上跟客户拼酒、吐完回来继续喝的唐诗，也不是那个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云南、在洱海边开客栈的唐诗。她变成了一个想回家的人。
陈诺放学回来，看见唐诗，愣了一下，说阿姨你回来了。唐诗蹲下来，说嗯，阿姨回来了。陈诺说你去哪里了。唐诗说去了很远的地方。陈诺说你下次能带我去吗。唐诗说好。陈诺笑了。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压满干花的小本子，翻到橙子花那一页，说这是爸爸种的。唐诗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爸爸真厉害。陈诺说嗯，他什么都会。
陈诚进周末回来，看见唐诗，说瘦了。唐诗说你也瘦了。他说种地累的。唐诗说值得吗。他说值得。她看着他，没说话。她不知道他说的自得是什么意思，但她信他。
那年夏天，橙子长大了。从绿豆变成蚕豆，从蚕豆变成乒乓球，从乒乓球变成鸡蛋。陈诚进说还要再等两个月才能熟。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小秘密，藏在叶子后面，等着被人发现。她不知道它们熟了以后是什么味道，酸的还是甜的。她等着。
陈诺的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她拿着成绩单跑回家，举得高高的，说妈妈你看。她接过来看，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英语一百。她说你真棒。陈诺说她明年要保送中学。她说好。陈诚今晚上打电话来，她把成绩告诉他，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爸爸厉害。她问他哪里厉害。他说哪里都厉害。她笑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种的西瓜熟了，摘了一个最大的，有十几斤，等她们回去吃。她说好。她问她爸的腿怎么样了。她妈说好多了，能走三公里了。她说那不错。她妈说他现在不光种菜、养鸡、养鹅，还种了两亩西瓜。她笑了，说你爸真厉害。她妈说嗯，比年轻的时候厉害。她挂了电话，想着她爸弯着腰在瓜地里拍西瓜的样子，看哪个熟了，敲一敲，听声音。她小时候跟他学过，听声辨瓜——声音脆的不熟，闷的熟了。她早就忘了，他还记得。
橙子终于熟了。陈诚进寄了一箱来，打开箱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一个挨着一个，挤得紧紧的。她拿起一个，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她剥开皮，汁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桌上，亮晶晶的。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带一点点酸。陈诺说好吃。她说嗯。她给唐诗送了一些，唐诗也说好吃。
陈诚进打电话来，问好不好吃。她说好吃。他说那就好。她问他今年的果子都卖了吗。他说还没，挂在树上，有人来收。她问他价钱怎么样。他说还行。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还行”是多少，但她不想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剥了一个橙子。月光照在橙子上，黄黄的，亮亮的，像一盏小灯。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想起五年前，她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小房间里，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没有陈诚进，没有陈诺，没有这片果园，没有这棵阳台上的橙子树。她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一个人，挺好的。现在她不一个人了，她也觉得挺好的。两种好不一样，但都是好。
陈诚进在电话里说，他打算在果园旁边盖一间房子，以后回来就不用住出租屋了。她问他盖什么样的。他说简单的，两室一厅，够住就行。她问他什么时候盖。说明年。她问她可以去帮忙吗。他说可以，但别累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