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熟了的那个周末，陈诚进打电话说，今年果子多，人手不够，问她能不能来帮忙。她说好。陈诺在旁边听到了，说她也要去。她说好。周五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接了陈诺，直接上了高速。陈诺坐在后座，抱着花花，花花喵了一声，把脸埋进陈诺的臂弯里。陈诺说妈妈，爸爸的橙子是不是很甜。她说嗯。陈诺说她要吃最大的那个。她说好。
开到常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地看见那片果园，黑黢黢的，看不清果子，但空气里有甜丝丝的香味，从开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丝丝缕缕的，像一个人在远处轻声说着什么。陈诚进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夜色里晃了晃。她停好车，陈诺从车里冲出去，喊爸爸。他蹲下来，陈诺扑进他怀里，说她想他了。他说他也想她。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说开了三个多小时累不累。她说还好。他说饭做好了，先吃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灶台上的锅盖缝里冒着白汽。她走进去揭开锅盖，里面炖着一锅鸡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他说是村里买的土鸡，炖了一下午。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很鲜，烫得她嘶了一声。他说慢点喝。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她被鸟叫声吵醒了。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很长的鸟，她叫不上名字，但觉得好听。她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根发亮的丝线。她盯着那根丝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空着，陈诚进已经起来了。她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果园就在楼下，三百棵橙子树挂满了果子，黄澄澄的，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第一年只结了几百斤，第二年结了几千斤，今年能结两万多斤。树一年比一年大，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他一年比一年黑，一年比一年瘦，但精神一年比一年好。
陈诺跑过来，趴在窗台上，嘴巴张成了圆形，说好多橙子。她说嗯。陈诺说她要帮爸爸摘。她说好。
吃过早饭，她们去了果园。陈诚进已经在地里了，站在梯子上，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摘橙子。他摘满一篮，递给下面的人，那个人倒进大筐里，再递回去。他看见她们，说来了。她说嗯。他指了指旁边的梯子，说那边还有一架梯子，你们去那边摘。她走过去，爬上梯子，陈诺在下面递篮子。她摘了一个，放进篮子里，又摘了一个，又放进篮子里。她的手不够大，一次只能摘两个，摘得很慢，但很认真。陈诺在下面喊妈妈你摘快点。她说急什么。陈诺说她要吃。她笑了笑，摘了一个大的扔下去，陈诺接住了，剥开皮，咬了一口，说好甜。她说那当然，爸爸种的。
唐诗打来电话，问她是不是在常山。她说嗯。唐诗说她也要来。她说你来干嘛。唐诗说来帮忙。她说你会摘橙子吗。唐诗说不会可以学。她笑了，说那你来吧。
唐诗下午到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戴着一顶草帽，脚上是一双小白鞋。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橙子树，说真好看。陈诚进从梯子上下来，说你怎么来了。唐诗说来帮忙。他说你会摘吗。唐诗说不会，但她可以学。他笑了笑，递给她一把剪刀，说剪果柄，别伤着树枝。她接过剪刀，走到一棵树前，犹豫了一下，剪了一个，果柄留得太长，他说短一点。她又剪了一个，短了，他说行了。她笑了，说谢谢师父。他笑了笑。
傍晚，收工了。橙子堆在地头，像一座金黄色的小山。陈诺爬上去，坐在山顶上，喊妈妈拍照。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陈诺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唐诗也爬上去，坐在陈诺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她又拍了一张。
晚上，她们在院子里吃饭。陈诚进做了红烧肉、清炒芦笋、番茄蛋汤，还有一盘丝瓜炒蛋。丝瓜是夏天晒的干丝瓜，泡发了炒的，没有新鲜的好吃，但也不差。唐诗说好吃。他说当然，他种的。唐诗笑了。
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花花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蹭唐诗的腿。唐诗低头看了它一眼，说你又胖了。花花喵了一声，好像在抗议。她笑着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背，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唐诗睡在次卧。她躺在陈诚进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说你睡了吗。她说没有。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唐诗第一次去果园的样子。他说记得，穿高跟鞋，踩了一脚泥，鞋坏了。她笑了，说他记得真清楚。他说那时候还以为她是来看他的。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吗。他说不是，她是来看橙子树的。她没说话。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只知道他笑了笑。
唐诗在常山住了两天，帮他们摘了两天橙子。她学会了用剪刀，学会了区分好果和坏果，学会了把橙子按大小分拣。她走的那天，站在院门口，说下次再来。陈诚进说好。她说下次带男朋友来。他说你有男朋友了？她说快了。他笑了笑。
橙子摘完了，两万三千斤。批发商来拉走了两万斤，剩下的三千斤，陈诚进说留着送人。她问他送谁。他说她爸妈、他爸妈、林晓晓、唐诗、张总，还有陆一桐。她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陆一桐。他说她不是你的徒弟吗。她没说话。
陈诺的钢琴考过了九级。她拿着证书跑回家，举得高高的，说妈妈你看。她接过来看，证书上写着陈诺的名字，九级，成绩良好。她说你真棒。陈诺说她明年要考十级。她说好。她把证书放在书架上，和前面几张并排摆着。书架已经放不下了，她把以前的一些专业书挪到箱子里，腾出地方放陈诺的证书。她看着那些证书，觉得它们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时间。
林晓晓的儿子上小学了，第一天哭着不肯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老师把他抱走了，他一边哭一边回头看她。她站在校门口泪流满面，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是抖的，说她终于知道当年她送陈诺上幼儿园是什么感受了。她回了一句，都会过去的。现在他儿子每天高高兴兴去上学，连拜拜都懒得跟她说。
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种的晚稻收了，打了两千斤谷子。她说这么多吃得完吗。她妈说吃不完，卖了一部分。她说那你们留着慢慢吃。她妈说嗯。她问她爸的腿怎么样了。她妈说好多了，能走三公里了。她说那别让他走太多。她妈说知道。她挂了电话，想着她爸戴着草帽在田里收割的样子。他种了一辈子地，老了还在种。她不知道他还能种多久，她只知道他愿意种就让他种。
陈诚进说果园的地里想种些蔬菜，不用再买了。她说好。他问她种什么。她说丝瓜、番茄、辣椒、茄子。他笑了笑，说她就会这些。她没说话，她确实只会这些。她不会种别的，但她愿意学。
唐诗的工作室来了第三个果农，这次是种葡萄的。她说他老婆也有抑郁症，跟前面两个一样，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她问他怎么知道她的。他说听村里人说的，说这里有个地方能治。唐诗说她不是医生，治不了病，但她可以听他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不出来。唐诗说那就不说，喝杯茶。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着他，觉得他不是来说话的，是来找人陪的。一个人扛了太久，扛不动了。
陈诺的学校开家长会，她去了。班主任说陈诺成绩很好，但太安静了，不爱跟同学说话。她听着心里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老师说她太内向，她妈说她没出息。她不想让陈诺也这样，她跟班主任说她在家话挺多的。班主任说那可能是选择性缄默，对熟悉的人话多，对陌生的人话少。她没说话。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她自己也曾经是。那是怕，怕说错，怕被人笑，怕被人不喜欢。怕多了，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她问陈诺在学校为什么不跟同学说话。陈诺说不知道，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