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摘完之后，果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被果实压弯的枝条重新挺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陈诚进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树枝，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果园里没有烟味，只有泥土和橙子的气息。但今天他破例了，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晚风里散得很快，像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吹散了。江玲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了，说今年收成不错。她说嗯。他说等忙完这阵，回来陪你们。她说好。
陈诺的学校开运动会，她报了四百米。这次她跑了第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台找江玲婉，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站在看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诚进。他回了一句：比爸爸厉害。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厉害”是指跑步还是指别的，她只知道他是为她骄傲的。
唐诗的民宿来了一个写生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一头银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每天坐在橙子树下画画，画果园，画远山，画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她的画不写实，颜色很浓烈，橙色的天空，紫色的土地，蓝色的树干。唐诗问她在画什么，她说她在画心情。唐诗说你的心情是什么颜色的。她说是橙色的。唐诗笑了。
林晓晓的儿子在学校的游泳比赛拿了第三名，她高兴得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儿子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江玲婉点了赞，评论说真棒。林晓晓私信她，说她儿子很开心，说下次要拿第一。她说那他得加倍练习。林晓晓说嗯，他现在每天放学都去游泳馆，不用催，自己就去。她愣了一下，想起陈诺小时候学钢琴也是这样，不用催，自己就坐到琴凳上。孩子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大人就省心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种的萝卜丰收了，问要不要给她寄一箱。她说好。她妈说等萝卜寄到了记得放冰箱，不然会糠。她说知道了。她问她爸的腿怎么样了。她妈说好多了，能走两公里了。她说那别让他走太多。她妈说知道。她挂了电话，想起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每年冬天都会从地里挖出最大最白的萝卜，洗干净，切成块，炖排骨汤。她不爱吃萝卜，但爱喝汤。她爸说汤都是萝卜熬出来的，你不吃萝卜哪来的汤。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陆一桐的女儿会唱完整的儿歌了，唱的是《小星星》，声音奶声奶气的，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她录了一段视频发过来，江玲婉点开听，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摇铃，一边摇一边唱。她唱完了，自己鼓掌，说妈妈我唱得好不好。陆一桐说好。她笑了，她也笑了。
陈诚进周末回来了，带了一箱橙子和一罐蜂蜜。橙子是最后一批，个头不大，但很甜。蜂蜜是今年的新蜜，颜色浅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陈诺用勺子舀了一勺，舔了一口，说好甜。他说嗯。陈诺说她想去常山看橙子树。他说现在树光秃秃的，不好看。陈诺说她也想看。他说那等周末。陈诺说今天就是周末。他笑了笑，说明天去。陈诺说好。
第二天，她们去了常山。果园里的橙子树果然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陈诺说好丑。他说冬天就是这样，等春天来了，它们又会绿的。陈诺说那她春天再来。他说好。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起这些树刚种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光秃秃的，只有一根主干，几根侧枝。她以为它们活不了，但它们活了，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茂盛。人也是这样，一开始瘦瘦小小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但长着长着就大了。
唐诗从她的小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说你们来了。她说嗯。唐诗说中午在这里吃饭。她说好。唐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陈诚进也走进厨房，说我来帮忙。唐诗说不用，你是客人。他说他不是客人。唐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很多年前在上海的那个小厨房里，他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那时候他还不会做菜，切黄瓜的时候手指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现在他什么都会了，切菜、炒菜、炖汤、蒸鱼，还会种橙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诗说那个常住的男客人走了。她愣了一下，说走了？唐诗说嗯，他的休养结束了，回城里了。她问她难过吗。唐诗说有一点。她说那你没留他。唐诗说留了，他说他还会回来的。她没说话，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唐诗在等。
陈诺吃完饭就去院子里玩了，她蹲在地上拔草，拔了一大把，举起来喊妈妈你看。她说是草。陈诺说她要带回去喂小黄。她说小黄不吃草。陈诺说那它吃什么。她说吃专门的粮。陈诺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她去帮爸爸浇水。她拿起那个绿色的小水壶，一棵一棵地浇，浇得很认真。她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像她爸，做事认真，不急不躁。她希望她一直这样，认真对待每一件事，不管大事小事。
下午，她们回了上海。陈诺在车上睡着了，抱着那本压满干花的小本子。她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诺，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送她们的陈诚进。他越来越瘦了，越来越黑了，但越来越像她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只知道他变了，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她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的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弯道后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诚进旁边，床不大，两个人刚好。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说你睡了吗。她说没有。她在想一件事。他问她什么事。她问他还记不记得他第一次做菜给她吃，做的什么。他说红烧肉。她问他切到手了没。他说切了。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说骗人。他笑了笑。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摸到他手指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十几年了，还在。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和她妈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诚进说“他还会回来的”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和陈诺说“那她春天再来”时翘的那个弧度一样。她不知道这个弧度叫什么，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很轻，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停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送陈诺上学，去机构，见来访者。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但她不觉得重复。每一天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