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进的橙子卖完之后，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果园进入了休眠期，不需要天天浇水施肥，也不用担心虫害和鸟啄。他每周五下午回上海，周日下午走，规律得像学校的课程表。江玲婉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期待周五的傍晚——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那双沾着泥的雨靴被脱在玄关的声音，那句“我回来了”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小，但它们填满了整个屋子，让那些空荡荡的角落变得拥挤起来。陈诺也习惯了，每到周五放学，她不再问“爸爸今天回来吗”，而是直接问“爸爸几点到”。好像他回来是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像太阳会落山、月亮会升起一样自然。
唐诗的民宿出了点事。一个客人在房间里摔倒了，磕破了额头，流了很多血。唐诗连夜送她去县医院，缝了五针。客人说是地面太滑，要求赔偿。唐诗说她的地面是防滑砖，不可能滑。两个人争执不下，客人报了警。民警来了，调解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唐诗赔了三千块，客人撤了诉。那天晚上唐诗打电话给江玲婉，声音是哑的，说她想不明白，她的地面明明是防滑砖，怎么就滑了。江玲婉说有些事不需要想明白，过去了就过去了。唐诗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见唐诗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方远知道这件事后，第二天就去买了防滑垫，铺在每一间客房的浴室门口。他还买了一个急救箱，放在走廊的显眼处，里面装着碘伏、纱布、创可贴、止血带。唐诗看着他做这些事，没说话，眼眶红了。他说别怕，有他在。她没说话。她不知道他能在多久，她只知道他在的时候，她不那么怕了。
林晓晓的儿子在学校闯祸了。他和同学打架，把人家的眼镜打碎了，碎片划伤了人家的眼皮，差一点就伤到眼球。对方的家长闹到了学校，要求赔偿，还说要报警。林晓晓赶到学校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儿子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跟对方的家长道了歉，承诺赔偿所有费用，又说了许多好话，人家才答应不报警。回家的路上，她没骂他，也没打他。她开着车，眼泪无声地流。她儿子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眼泪，说妈妈对不起。她说你知道错了吗。他说知道了。她说错在哪里。他说不该动手。她说还有呢。他说不该跟同学打架。她说还有呢。他想不出来了。她说你应该在动手之前想想后果。他没说话。林晓晓把这件事讲给江玲婉听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说孩子长大了，越来越难管了。江玲婉说男孩都这样，陈诺是女孩，省心不少。林晓晓说女孩也有女孩的烦。她说嗯。
她妈打电话来，说她爸种的脐橙熟了，问要不要给她寄一箱。她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种的脐橙。她妈说去年就种了，今年第一次结果。她问结了多少。她妈说不多，几十斤，自己吃。她说那给她寄几个尝尝。她妈说好。
陈诚进的果园要交地租了，一亩地一年八百块，三十亩地两万四。他手上的钱不够，差一万多。他不好开口跟江玲婉说，自己去找村里的信用社贷款。信用社说要有抵押，他没有。他想把果园抵押了，信用社说果园不是他的，地是租的，不能抵押。他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白忙了。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了起来。他想起第一次来常山的时候，这片地还是一片荒地，草长得比人高，他一个人花了一个多月才把草拔完。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好，但努力和回报之间，还有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
唐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把三万块钱转到了他账上。他打电话给她，说不用。她说你先用着，什么时候有了再还。他没说话。她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算我入股。他问她入什么股。她说果园的股，以后赚了钱分我一点就行。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江玲婉过了好几天才知道这件事。陈诚进跟她说了，她没发火，也没埋怨。她问他为什么不跟她说。他不想用她的钱。她说她的钱不是钱？他说是，但他不想。她没说话，转过身去擦灶台。灶台上很干净，她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擦得台面都反光了。他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说你松开。他不松。她说你再不松她就生气了。他松开手，站到一边。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他说知道。她说你不知道。他没说话，伸手帮她擦眼泪，她躲开了。
陈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你们在干嘛。她说没干嘛。陈诺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说没有。陈诺说骗人。她擦了擦眼睛，说妈妈在切洋葱。陈诺看了一眼灶台，说没有洋葱。她没说话，陈诺走过来，拉了拉她的手，说妈妈你别生气了。她蹲下来，说妈妈没生气。陈诺说那你怎么哭了。她说妈妈眼睛进东西了。陈诺说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她说没有。陈诺说那你亲爸爸一下。她愣了一下。陈诺说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吵架了亲一下就和好了。她笑了，说那都是骗人的。陈诺说那你试试。她站起来，看着陈诚进。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眼神里带着愧疚和紧张。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脸很粗糙，带着橙子树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陈诺在旁边鼓掌，说好了好了，和好了。她没说话。
陆一桐的女儿要上幼儿园了，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小女孩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家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陈诺第一天上学的情景——她站在教室门口，抱着她的腿不肯进去，老师说陈诺妈妈你先走吧，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陈诺在身后喊妈妈，她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现在陈诺已经上五年级了，每天自己背着书包去学校，不需要她送了。她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陈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觉得时间真快。快得像一列火车，她还没来得及上车，它就已经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