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盛源常往来的供货商有多少家？”
赵掌柜见她问起，觉得有戏，神色一松。
“常年往来的有两三百家，若把零散供货的也算上，四五百家总是有的。”
“账期呢？”
“短则十来日，长的四五十日。”
沈知微点了点头，又问：“盛源的供货商有我们熟悉的吗？”
赵掌柜一怔，“这……自然是不熟。”
“那现在先不做。”
答得干脆。赵掌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面一大串话，一时竟没接上。
“沈先生的意思是？”
“玉京楼这一套能先试，不是因为多了几张凭据。”沈知微道简单解释着，“是因为这些货是谁送的、这些钱该不该付，我们自己心里有数。盛源的生意，我暂时还不了解，况且你们供货商也没有我们熟悉的。”
赵掌柜立即道：“账册可以拿来。若沈先生愿意，盛源这几年的往来账都可以给你看。”
“看几本账，不等于我就能了解盛源。”沈知微笑了笑，“何况玉京楼自己这一轮才刚开始。现在连一张真正完成清偿的凭据都没有。”
赵掌柜皱眉。
“可永兴今日已经出了不少银子，供货商也确实拿到了。”
“那我现在只能证明，银子确实发得出去。”沈知微道，“至于后面如何，至少得把这一轮完整走完再说。”她需要对玉京楼负责，也需要对自己的合作伙伴永兴柜坊负责。
赵掌柜沉默片刻，大约仍觉得可惜，仍不死心。
“若是分成……”
“不是分成的问题。”沈知微直接打断，“赵掌柜愿意多让，那是赵掌柜的诚意，但我们自己的路都还没走完，我暂时不会带别人一起冒风险。”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劝便没有意义了。
赵掌柜起身时，脸上多少有些遗憾，但是还是拱手告辞。
“既如此，盛源便再等等。等玉京楼这边跑顺了，沈先生可别忘了我们。”
“真到了能往外做的时候，我会考虑的。”沈知微没有把话说死。
……
人一走，桂清欢便靠回椅背。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让他把账送来看看。”
“看了干什么？”
“研究啊。”
沈知微收起桌上的名帖。
“现在研究盛源，对我有什么好处？”
桂清欢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可他要是真愿意多分呢？”
沈知微看向她。
桂清欢立即补了一句：“我只是站在一个普通资本家的角度提出合理疑问。”
“那我也站在另一个资本家的角度回答你。”沈知微将玉京楼的货款确认底册拉过来，“现在不值。”
桂清欢挑眉。
沈知微翻到甲字一号。
“这张纸为什么能让方掌柜从永兴拿走五百九十八两？因为玉京楼认账。”
沈知微拿笔点了点上面的商印。
“所以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张纸。是这个印盖下去之前，玉京楼已经确认了那笔生意是真的。货进了仓，账认了，货款确实应该付。换成盛源，这些你都不知道。”
“可若以后真要给其他商号做，总不能每一家都让你亲自去验货。”桂清欢明白沈知微，她的目标绝不是仅仅是为了和永兴柜坊一起做生意而已。
“当然不能。”沈知微也靠回椅背，“所以以后真要和其他商号合作，这里面还有一大堆东西要重新想。怎么确认别人的账是真的？什么样的商号能做？凭什么给它多少额度？出了问题到底是谁负责。”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些现在都还没答案。所以是现在谁来，我都不会接。至少得先让永兴看到第一张凭据怎么回来。”
桂清欢低头看了一眼。
“还有几日？”
“九日。”
“那就再等九日。”
沈知微却看她，“回来一张也不代表什么。”
桂清欢：“……你是不是永远有下一道风险？难怪顾承泽总说你这张桌子太小。”
沈知微笑了一下。
“桌子小一点，总比腿还没钉稳就先摆满东西强。”
……
第一轮一万两在第十日用完了。
周掌柜亲自过来通知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兴奋。
“比预计快得多。”
他把当日登记册放下。
“一万两，一共十六笔。最小的一笔二百余两，最大的一笔一千四百多。后面还有三家来问，柜坊都照之前说好的停了。”
桂清欢翻着账。
“这三家要多少？”
“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两。”
“那第二轮直接加？”周掌柜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正在核原付款日，头都没抬。
“先不加。”
周掌柜还是有些意外，毕竟柜坊这边都想主动加钱了。
“柜坊那边倒是觉得，现在就能再开一万。”
“那是因为你们现在只看见银子有人要。你们就不看看账什么时候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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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笑道：“沈先生这一万两，做得比我们柜坊自己放贷还谨慎。”
……
第一轮额度封住以后，玉京楼重新安静下来。
供货商照常送货，账房照常验收、认账。
有人觉得奇怪，明明第一轮十日就用完，永兴也愿意继续出钱，为什么偏偏停着不做。
万掌柜倒已经习惯了沈知微的脾气，有人私下问他，他只摆摆手。
“别问，沈先生那边自然有她的考量。”
……
甲字一号到期那日，沈知微一早便到了账房。桂清欢进门时，看见她坐在那里，还有些好笑。
“你今天比方掌柜第一次来拿凭据还早。”
巳时刚过，周掌柜到了，手里没带账册，只带了一只薄薄的木匣。
账房先生一看见他，立刻把玉京楼留存的甲字一号底册翻了出来。
周掌柜坐下以后，从木匣里取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当日方掌柜交到永兴的货款确认凭据。
上面玉京楼商印仍旧清晰。
甲字一号。
第二张是方掌柜填写的代结申请。
“原确认货款五百九十八两。”
周掌柜道：“两笔今日都到了玉京楼原定付款日。”
账房先生将自己的底册并排摆在桌上。
供货商。
货物。
金额。
原付款日。
编号。
一项项核过去。
完全一致。
沈知微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账房先生确认无误后，从另一册应付账中把方掌柜的名字划掉。那笔原本欠方掌柜的钱，其实早在十二日前便已经由永兴提前付了出去。今天真正要付的，是永兴。
“甲字一号，无误。”
账房先生抬头。
桂清欢看了一眼沈知微，“付吧。”
玉京楼按约定金额清偿。
周掌柜收下以后，又取出昨夜便准备好的第三张纸。
清偿凭据。
上面仍是同一个编号。
甲字一号。
写明玉京楼已于原付款日按约履行清偿。
永兴柜坊确认收讫。
双方再分别盖印。
三张纸终于齐了。
货款确认。
代结申请。
清偿凭据。
沈知微伸手把最后那张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就算完了？”
桂清欢故意问。
沈知微看她一眼。
“这一笔完了。”
“所以能开第二轮了吗？”
“不急。后面还有十五张。”
周掌柜终于忍不住。
“沈先生，你不会准备十六张全部回来才肯开下一轮吧？”
“那倒不用。”
他松了口气。
“至少多看几张。”沈知微把甲字一号的清偿凭据交回账房，“还有，今日这一笔以后，不要把三张凭据全放在一起。”
周掌柜一愣。
“为什么？”
“玉京楼留清偿底册。永兴自己留原凭据和代结申请。双方各自记已经核销。真要查验的时候，再按编号对。”
周掌柜若有所思，“还是各留各的？”
“自然。账一旦全混在一处，以后谁改过什么都说不清。”
这一次周掌柜没有反驳。
第一张凭据从出去，到回来，走了整整十二日。
至少甲字一号，跑通了，这个代结也跑通了。
……
接下来几日，甲字二号、甲字三号也陆续到了原付款日。
同样的流程。
永兴带凭据来。
玉京楼核底册。
按数清偿。
签清偿凭据。
核销。
第五笔也顺利完成以后，周掌柜再次提到了第二轮。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立刻拒绝。
“两万？”周掌柜开价，“柜坊愿意加到两万。”
桂清欢眼睛一亮。
沈知微却问：“条件呢？”
“和第一轮一样。”
“单户上限？”
“一千五。”
“收益呢？”
“也不变。”
沈知微终于笑了，“那可以谈。”
周掌柜松了口气。
桂清欢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你这十二日把周掌柜熬得够呛。”
周掌柜十分赞同，“桂东家明鉴。”
沈知微没理两个人，她重新翻开第一轮账册。
五笔已经清偿。
剩余十一笔还在不同的日期上等着。
第一轮没有结束。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这条路确实能够完整走回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
另一边，东市盛源绸行。
赵掌柜从玉京楼回来以后，已经等了数日。沈知微没有派人来，但是却听说永兴的第二轮已经在谈。
账房站在一旁，小声道：“东家，咱们真要一直等沈先生？”
赵掌柜皱着眉，“她说至少得跑几轮。”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赵掌柜没答。
正这时，外面伙计进来。
“掌柜的，有人请您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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