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欢大婚后的第五日，玉京楼门口忽然多了两辆王府马车。
最先发现的是门口迎客的伙计，他远远瞧见车前宁王府的徽记，整个人都精神了，赶紧扯了扯旁边的人。
“快去告诉沈先生，王妃来了。”
话音才落，车帘已经掀开，桂清欢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身上没穿王妃礼服，只是一身颜色素雅的长裙，头上也只簪了几样简单首饰。乍一看，和从前来玉京楼时没什么区别。再往后看——
四名王府护卫。
两个侍女。
还有个捧着食盒的小丫鬟。
区别就出来了。
门口伙计赶紧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桂清欢脚步一停，“起来。”
“是，王妃娘娘。”
桂清欢看了他一眼，伙计被看得莫名紧张。
“在玉京楼叫什么？”
伙计一愣。
桂清欢深吸一口气，“东家。”
伙计看看她，又看看后面那几名王府护卫，艰难地张了张嘴。
“东家……娘娘。”
桂清欢：“……”
楼里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沈知微正好从楼梯上下来，靠着扶栏看了半天热闹。
“行了，别为难人家。”
桂清欢抬头瞪她。
沈知微走下来，当着满楼客人的面，还是规规矩矩欠了欠身，“见过王妃娘娘。”
桂清欢：“……沈知微。”
沈知微立即提醒，“这里有人。”
桂清欢盯着她，片刻后，咬着牙笑了一下。
“沈先生免礼。”
……
一直进了后院，桂清欢脸色才彻底垮下来。
“王妃娘娘。”沈知微还在叫。
桂清欢拿起桌上的橘子便扔过去，沈知微侧身接住。
“王妃打人了。”
“你再叫一声试试。”
“清欢。”
“这还差不多。”
桂清欢往自己从前最常坐的位置上一靠，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从前她进门便脱鞋往榻上一歪，现在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府侍女，一个正低眉顺眼站着，一个手里还抱着她出门时带来的披风。
桂清欢沉默两息，“你们去外面等。”
侍女有些迟疑，“王妃……”
“这里是玉京楼。”
两人互相看了眼，还是退了出去。
门一关，桂清欢立刻往榻上一瘫，“累死我了。”
沈知微看她这熟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几天？王府这么难住？”
“住倒是不难住。”桂清欢掰着手指，“早上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见人，宫里哪边来的帖子要怎么回，哪家宗亲要按什么礼数见，出趟门带几个人……”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外面，“看见没有？四个。还只是我说来玉京楼，不去别处。”
沈知微忍笑，“王妃不好当吧？”
桂清欢瞥她，“要不换你？”
“不了。”沈知微十分识时务，“半座玉京楼挺好。”
桂清欢冷笑，，“我就知道。”
嘴上说累，桂清欢坐下没多久，第一件事还是伸手，“账呢？”
沈知微看她，“什么账？”
“玉京楼的账。”
“你不是回来看看我？”
桂清欢一脸莫名其妙，“你有什么好看的？”
沈知微转身便走。
“别走。”桂清欢终于笑了，“回来。”
沈知微没好气地让人把这几日的总账送来，桂清欢刚翻开第一页，就皱了眉。
“西域香料这笔怎么多了两百两？”
“新换了运路。”
“为什么？”
“原来的那家最近老晚三五日。”
“哦。”
桂清欢又往后翻。
“后厨这个月怎么少了？”
“菜商换了。”
“原来那个呢？”
“被你嫌难吃。”
“……”
桂清欢想起来了，她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不快，很多地方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追问。翻到最后，她把账册合上。
“行。”
沈知微挑眉，“就一个行？”
“要不我再夸你两句？”
“可以。”
桂清欢想了想，“没把我的半座楼折腾没。”
沈知微把账从她手里抽回来，“王妃娘娘还是回府吧。”
桂清欢笑得不行，笑过之后，目光却落在那本账上停了一会儿。
“以后这些，你自己定吧。”
沈知微抬头，桂清欢靠回去。
“香料换不换运路，菜商用哪家，账房怎么调，这些以后不用等我点头。你决定。”
沈知微没马上说话，桂清欢看她，“我以后一个月能回来几次都不好说，总不能玉京楼有点什么事，还让人捧着账册去王府等我。交给你我放心。”
沈知微听明白了，这一次不再是以前那句“半座玉京楼给你”，而是真正把日常经营往她手里交。
“大的事情呢？”
“你觉得大的，再告诉我。”
“多大算大？”
桂清欢看她，“玉京楼要卖了。”
“……”
“或者你准备拿它去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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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你看着办。”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行。”
“答应这么快？”
“你都主动送权上门了。”沈知微把账册收好，“我不接多不给面子。”
桂清欢笑了一声，“沈老板，彼此彼此。”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桂清欢终于想起另一件事。
“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还行。”
“安国侯府、吏部侍郎府、周家茶行。”
沈知微看她，“王妃消息挺快。”
“我介绍的人，我当然知道。”
“果然是你。”
桂清欢一点也不心虚，“怎么样？”
“前两家处理完了。周家那间茶行账没问题，就是银子压在外面，我让他们去万通试试。”
桂清欢挑眉，“顾承泽那边跑起来了？”
“还在第一轮。玉京楼、永兴、万通三边先走。外部商户得等这一轮完整清了再放。”
桂清欢点点头，没再追问具体流程，这些东西沈知微已经折腾了太久。
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所以你这几日，一边给那些夫人看账，一边往万通跑？”
“嗯。”
桂清欢没理她，目光忽然落到沈知微脸上，看了一会儿，沈知微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干什么？”
“还有呢？”
“什么还有？”
“裴怀景。”
沈知微动作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桂清欢一看她这反应，顿时来了精神，“就是随便问问。”
沈知微警惕地看她，“你刚成亲五天，就开始闲得八卦别人了？”
“王妃也是人。”
沈知微：“……”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桂清欢看她表情，决定不放过这个机会，“我听说前日裴怀景来玉京楼了。”
沈知微低头喝茶，“来了就来了。”
“吃饭？”
“嗯。”
“单独？”
沈知微抬头，“桂清欢。”
“嗯？”
“你以前做公关的时候，也这么爱打听别人私生活？”
“职业习惯。”
沈知微懒得理她，桂清欢却没准备放过。
“吃什么？”
“普通饭菜。”
“没别的？”
“……”
沈知微看她，桂清欢也看她，两个人对视半晌。
桂清欢突然眯了眯眼，“你脸怎么红了？”
沈知微面无表情，“屋里热。”
桂清欢哦了一声，拖得很长，沈知微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要不要回王府？”
“不回。”
“王爷不找你？”
“不找。”
“这么放心？”
桂清欢笑眯眯看着她，“至少比某些人放心。”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沈先生。”
是伙计。
“裴大人来了。”
桂清欢慢慢转头，沈知微也慢慢看向门口，伙计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造成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说是来取昨日落下的东西。”
沈知微这才想起来，昨日裴怀景走后，一本大理寺的旧卷抄件落在她这里。
“让他——”
话还没说完，桂清欢已经坐直。
“让他进来。”
沈知微转头，“让裴大人在前厅稍等，我拿过去。”
“是。”
脚步声远去，桂清欢看着她，“为什么不让进来？”
“你在这里。”
“我不能见他？”
沈知微莫名其妙，“你现在是王妃，跟外男坐在后院聊天，很好看？”
桂清欢一顿，竟然真被堵住了。
“也是。”
她端起茶，忽然又看沈知微。
“那你可以？”
“……”
沈知微沉默了两息。
“我未婚。”
“哦。”
……
沈知微拿着卷册去了前厅，裴怀景正在窗边等，一身深青常服。
沈知微走过去，本来正要把卷册递给他，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他发间。
白玉簪，玉色清透，尾端那片浅浅的竹叶，正好露在发髻一侧。
他真的戴了。
沈知微的脚步慢了半拍。
裴怀景已经看见她。
前厅有人，他神色如常，“沈先生。”
沈知微回神，“裴大人。”
她把卷册递过去，“昨日落下的。”
裴怀景接过，“多谢。”
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沈知微却莫名想起昨晚，去拿酒壶时碰到的指尖，她立刻收回手。
裴怀景看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
沈知微目光又不自觉往那支簪上落。
裴怀景当然注意到了，唇边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沈先生验完了吗？”
沈知微这才想起自己昨日说过明日戴来让我验验货。
她耳根莫名一热，偏偏这里还有伙计来来往往，只能装得一本正经，“还行。”
“只是还行？”
沈知微瞪他，“裴大人要求很多。”
裴怀景低声笑了一下，“那我明日再戴。”
沈知微看着他，“随你。”
他说了句还有公务，没多留，转身出了玉京楼。
沈知微站在原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挺好看。”
沈知微一惊，猛地回头，桂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边。
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什么？”
“簪子啊。”
桂清欢慢悠悠走下来。
“我又没说人。”
沈知微忽然觉得，王妃还是太闲了。
应该让宁王多给她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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