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万通便送来了两摞旧册。
冯敬亲自带来的。
一摞是海州分号近半年的验货记录，另一摞是长安这边收到的载货凭契留底。
沈知微翻了两页，抬头。
“顾老板舍得给我看？”
冯敬笑道：“顾老板说，沈先生昨日既然问了，就让您看个明白。”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问。自从她开始和万通会合作，顾承泽对她倒是挺大方的。
她把海州验货簿和长安留底一左一右摆开。
昨天那张顺海号凭契确实对得上。
五月二十七。
胡椒八十石。
海州验货。
装船。
开凭。
万通盖印。
长安六月十五收到抄契，广海行同日记“到货待售”。
这一笔已经解释通了。
她继续往后翻。
安远号。
香料四十二箱。
海州三月初九开凭。
长安三月二十一记到货。
昌平号。
珠贝六箱。
海州四月十七开凭。
长安五月初二入账。
一笔笔看下来，大多数都差不多。
纸比船快，所以货还在路上，长安已经开始记账。
看得多了，连旁边账房都觉得昨日那个疑点没什么了。
“沈先生，看来确实只是他们海运行的记账习惯。”
沈知微没答，她翻到后面，又停住。
“这笔呢？”
账房凑过来。
永宁号。
细布三百匹。
长安四月十三记：到货待售。
可万通留底里的载货凭契，写的是——四月十六。
账房愣了。
“又早了三日？”
沈知微把两本册子并在一起。
这一次，连凭契都还没开。
长安已经认货了。
“找广海行。”
……
梁掌柜第二次来玉京楼时，已经不像昨日那么拘谨。
见桌上又摆着一堆账，他先笑了，“沈先生果然是冲着海账来的。”
“梁掌柜坐。”
沈知微直接把永宁号那一页推过去，“这次不能用凭契解释了吧？”
梁掌柜低头看了两眼，“还真不能。”
账房在旁边一下坐直，沈知微看着他，梁掌柜却仍不见慌。
“应该是急信先到了。”
“什么急信？”
“海州那边装货之前，会先把大致数目送过来。”
“尤其是常做的货。”
“比如丝绸、细布、胡椒这些，货源一谈妥，船期一定，长安就会先收到消息。”
沈知微皱眉，“还没装船？”
“有时没装完。”
“那就已经能卖了？”
梁掌柜笑道，“卖是可以卖，只是不能交货。先谈价，先留客。真等船开了再谈，慢了。”
沈知微看了他片刻，“所以你们说的‘到货待售’，有时候连凭契都没到。”
“是，只收到一封信，也不一定是信。”梁掌柜想了想，“有时候万通的人先带个口信回来。”
账房听得都愣了，“口信也能记账？”
梁掌柜看他一眼，“年轻人，海上的生意哪能什么都等纸到了再做？海州到长安这么远，真等凭契一张张送来，黄花菜都凉了。”
沈知微：“……”
这话虽然不是这么个说法，意思倒很现代。
她也没纠结，只是问，“那如果最后没装上呢？”
“改账。”
“数目少了呢？”
“改。”
“换船呢？”
“也改。”
“买主都已经找好了呢？”
“再商量。”
梁掌柜说得理所当然，显然这套做法用了不是一年两年。
沈知微低头看账。
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海运账这么难看了。
不是账房不会记，而是他们从一开始记的就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而是可能会发生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最后真正发生了什么。
全混在一本账里。
……
她让梁掌柜把过去三个月海州送往长安的急信也找来。
这一找，又找出半箱，纸张大小不一，有正式抄信，有分号掌柜写的短笺，甚至还有船行伙计带回来的几行便条。
沈知微第一次看到其中一封时，差点以为是谁家的私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永宁号预计十三日装毕。
细布约三百匹。
可先寻买家。
价勿低于十八两。
下面没有官印。
没有正式商印。
只有广海行海州分号掌柜的私章。
长安就凭这个，四月十三把三百匹细布记成了“到货待售”，三日以后，正式凭契才开出来。
沈知微把纸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梁掌柜。”
“沈先生？”
“这个‘约三百匹’——”她指了指那个“约”字，“最后真的是三百匹？”
“这批是。”
“如果不是呢？”
“账房后面会改。”
“怎么改？”
梁掌柜翻出后页，果然，原来的三百匹旁边，后来用小字补了一个：实装二百八十四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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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的十六匹呢？”
“海州没收齐。”
“那长安此前若已经按三百匹谈出去呢？”
“从别批补。”
“没别批呢？”
“退银或者晚交。”
回答依然顺畅。
沈知微开始一封封往后翻，大多数都能在后面的正式凭契里找到对应，但数字经常变化，二百石变一百八十七，四十箱变三十五，三百匹变二百八十四。还有一批香料，最开始报的是安远号，正式凭契却变成了昌平号。
账房忍不住道，“这也太乱了。”
梁掌柜倒笑，“海上本来就这样。货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一定上哪条船？有的货晚了，有的船装满了，有的临时赶不上潮，换一条便是。”
沈知微问，“所以一批货在长安开始卖的时候，可能连最后上哪条船都不知道？”
梁掌柜想了想，“也有。”
沈知微没再继续问，等梁掌柜走后，她把半箱急信都留了下来。
桌上已经被她重新分成三层。
第一层：先报。
第二层：正式载货凭契。
第三层：实际到港、转运、交货。
她拿笔在每一层旁边标日期，很快就看出了规律，消息永远跑在最前面，凭契第二，货最后。可长安的买卖，往往从第一层就已经开始了。
她盯着那三层看了半晌。
账房在旁边问，“沈先生，这算有问题吗？”
沈知微摇头，“现在看，不算。”
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商户知道，万通知道，广海行也知道。这不是谁偷偷改了规矩，这本来就是规矩。
账房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知微却抬头看他，“哪里好？”
账房一愣，“没造假，不是好事吗？”
“没造假当然好。”她拿起最上面那封急信，“可一批货还没装完，甚至不知道最后上哪条船，长安已经开始找买家。到了第二步，凭契开出来，别人更敢认。等到第三步真正见到货——”
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相差十几二十日的日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银子动过了。”
账房听懂了一点，“沈先生是怕货最后没来？”
“没来反而简单，没来就追。”她低头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我怕的是，它来了。”
账房彻底没听懂。
沈知微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一批货从“先报三百匹”，到正式开凭，再到真正交货。如果中间少了十六匹、换了一条船、换了一次仓。最前面那张已经拿出去做过生意的记录，最后到底有没有失效？
……
傍晚，她又去了万通。
顾承泽这回像是早料到她会来，案头已经放着昨日那几本海州旧册。
“又查出什么了？”
“还没有。”沈知微坐下，“顾老板，你们海州开正式凭契以前，会不会先替商户传货讯？”
“会。”
“货没装完也传？”
“也会。”
“数量不准呢？”
“后补。”
“换船？”
“重记。”
和梁掌柜的说法几乎一样，沈知微点头，“那昨日我问你的问题，再问一遍。”
顾承泽抬眼，“哪句？”
“这批货换过船、改过数、重新开过凭以后——”她把三张记录依次放在他面前，“最早那张东西，谁来负责让它失效？”
顾承泽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翻，“正式凭契有注销。”
“急信呢？”
“急信不算凭契。”
“但长安已经拿它谈过生意。”
“那是商户自己的事。”
“万通只对正式盖印的东西负责。”
很合理，甚至没有哪里错。
沈知微点了点头，“明白了。”
顾承泽看她，“你觉得有问题？”
“没有。”她收回那些纸，“我只是忽然发现海上的货，还真挺忙。”
顾承泽挑眉，“什么意思？”
沈知微笑了一下，“货还没上船，长安已经开始卖了。等它真的到了，不知道已经活过几遍。”
她起身准备离开，顾承泽却忽然叫住她。
“沈先生。”
“嗯？”
“你若真想看清楚，光看广海行不够。”
沈知微回头，顾承泽指了指桌上的万通旧册。
“明日我让人把几批中途换过船的凭契调出来，前后都在。”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顾老板不怕我越看越多？”
“你不是已经在看了？”他笑了笑，“索性看明白。”
沈知微也笑了，“行，那就看看。”
她走出万通时，天刚擦黑，怀里还夹着几封海州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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