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村的时候，朱厚烽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
朱厚烽走回村里，找到村长，借了一张木桌、一块白布、三炷香。
他把木桌摆在村口的空地上，铺上白布，把三炷香点燃，插在桌子正中的香炉里。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笔墨与砚台，提笔蘸墨，在白布上写了四个字：“吾儿载城。”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写完之后，他把白布用砚台压在木桌上，然后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那块白布。
弟子们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上前。
朱厚烽站在那里，佝偻着腰，额头微微低垂。
秋风从山谷中吹来，把白布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三炷香燃着，青烟袅袅，升入澄澈的秋空。
“城儿。”
朱厚烽低声喃喃道：“爹知道你忙。你登基七年，日日夜夜，都在抗旱。北水南调，上万里暗渠，是你一手督建。爹在西南行医，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跟爹说，朝廷修了水渠，地里有了水，庄稼活了，人活了。爹听了，心里高兴。”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爹知道你身体不好。你登基之前，就不好。北水南调开工那年，你微服去大峡谷，在工地住了三天。你回来之后，太医跟我说，你的脉象乱了。我那时候还在神农宫，跟你说别太拼了。你说，知道了。”
朱厚烽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个屁。”
这一句骂得很轻，很沉，带着一种只有父亲对儿子才会有的、混合着心疼与恼怒的叹息。
“你爹我当了三十年皇帝，什么事没干成，你爷爷、你太爷爷，七十岁退位，该享福享福，该种菜种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开始抗旱，修渠，承诺要让百姓吃饱饭。你抗旱抗了七年，水渠修了上万里，百姓吃饱了，你把自己熬干了。”
朱厚烽的肩膀微微颤抖，白布上的“吾儿载城”四个字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也在颤抖。
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行医二十年，救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是我救不了你。我在西南，你都在上都。我见你一面要跑三千多里，就算你提前告诉我，我到的时候，你也肯定已经在棺椁里了。可惜啊，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朱厚烽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吾儿抗旱七年，竟先我而去。”
他的双手按压在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吐了一口血，血喷在了白布上，鲜艳夺目。
朱厚烽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颤抖，像一棵在狂风中快要折断的老树，根还死死地抓着土地，不肯倒下。
他的弟子们站在远处，一个个低下了头。
有人开始小声地啜泣。
那天，朱厚烽从清晨站到了正午。
三炷香早已燃尽，但谁也不敢去续。
村中的百姓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来到村口，远远地看着那位救了他们命的老神仙站在一张铺了白布的木桌前面，在哭他的儿子。
有人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了下午的时候，村口已经跪满了人。
思南府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朱厚烽的身后，跪成一片。
他们不知道那个叫“载城”的人是谁，但他们知道朱老神仙救了他们的命。
朱厚烽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跪着的数百名百姓，缓缓地拱了拱手，深深一揖。
然后，他背起药箱，对弟子们说了两个字：“走吧。”
弟子们默默跟上。
医队沿着山道，往下一个村子走去。
朱厚烽走在最前面，步履比从前慢了些，但依旧稳健。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里，白布已经收了，木桌已经还了，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我们去哪儿？”周国良轻声问道。
朱厚烽道：“前面还有三个村子没去。李庄的老刘头，他的咳疾该复诊了。赵家坳的赵寡妇，她的小儿子还在发热。还有大王庄，大王庄的水渠去年修了半截，今年的旱，他们连水都没得喝。”
医队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秋阳高照。
朱厚烽背着药箱，走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一群年轻的弟子，是一村又一村的病患，是墨州省上连绵不绝的群山。
他没有回头。
此后三年，朱厚烽从未回过上都。
他没有参加永康帝的葬礼，没有接受雍祥帝派来的使者，没有接受任何封赏和尊号。
他仍在西南旱区行医，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直到光大三年，他自感大限将至，才回到上都神农宫，在寝殿里无疾而终，享年九十五岁。
他驾崩时，盘膝而坐，面容安详，手里还攥着一把从百草园采的草药。
他的子孙们围在他身边，泣不成声。
他留下的遗物，只有一只药箱、一本手抄的医案、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载城吾儿，爹在西南，一切都好。勿念。”
这封信，后世史家考证，是他在得知永康帝驾崩之前就已经写好的，没有来得及寄出。
后来，思南府的百姓在朱厚烽曾经住的茅屋旁边，修了一座小庙。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背药箱，手持药锄，面目慈祥。
百姓称他为“药皇”，并把他曾经治病的方子刻在了庙门口的石碑上。
庙门上的对联，据说是当地一位老塾师所题：“一万里水渠泽被苍生，二十载行医名垂青史。”
庙里常年香火不断。
求药的、问诊的、祈福的、还愿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后来，圣明西南诸省，乃至海外藩国归化民，都有人来此上香。
再后来，光大帝给朱厚烽上尊号“药皇”，在墨州省建祠立庙，春秋二祭。
祭文中有这样一句话：“药皇在世时，未受一国之尊号；药皇归天后，享万民之香火。此乃天意，非人力也。”
而“药皇哭子”这个典故，被收入《圣明会典·孝义篇》，成为后世孝道的典范。
凡圣明学子入蒙学，必读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