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二年，八月十二日。
北水南调三期干渠工地。
吕海岩站在铺了碎石的渠堤上，看着排成长队的工人在清淤、浇筑混凝土。
这条南沙河核心支渠始建于一百多年前，今年大旱水位低，正好是清淤和加固防渗层的好时机。
自从先帝永康爷设立“抗旱总署”以来，以工代赈便有了专职衙门统筹。
在“灾民安置司”的调度下，如今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运转机制。
凡是旱区愿意出工的壮劳力，每日给定量口粮，月结银圆。
在灾年，这笔按月发放的硬通货，足够一家老小在后方的安置营里活命。
工地上除了清淤，还有大量的机械活。
重型柴油泵站需要检修，钢管需要排查漏水点，这些技术岗养活了更多的熟练工人。
吕海岩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粗布工装，在工地上转了一上午。
他问得很细。
家里几口人？后方的银圆能按时汇到吗？伙食标准达标了吗？
工头在旁边跟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直冒冷汗。
转完之后，他在暗渠司的监理簿上做了记录：一处防渗层水泥标号不对，需要推倒返工。
接着，他招手叫来随行的机要书吏，冷着脸吩咐：“第三标段的工头张某，有克扣工人口粮与柴油之嫌。告诉电报局，发加急。让抗旱总署相关的巡查官下午就来提人！谁敢在这条救命渠里捞黑钱，我就把他填进防渗层里去。”
当天晚上，工地上吃大锅饭。
吕海岩端了个搪瓷碗，毫不避讳地蹲在工人中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碗里是辎重署统一调拨的脱水蔬菜炖粉条，飘着油花肉丝，白面馍馍管够。
旁边的工人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见这大官吃得比他们还猛，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年轻工人壮着胆子问：“吕老爷，您堂堂首辅，怎么也跟我们一起吃这个？”
吕海岩扒下最后一口粉条，拿手背抹了抹嘴，抬眼看那年轻人，说道：“圣明的重型工地，机器吃好油，汉子吃好肉。上下都一样！不把你们喂饱了，谁替朝廷凿穿这几百里的石头，修建新的支渠？”
那年轻人嘿嘿笑了，眼里有了光，埋下头继续拼命干饭。
九月二十日，早朝结束后。
乾清宫。
礼部尚书姚玉呈上一道奏疏，请求朝廷举行祭天祈雨大典，以安民心。
朱翊镀看完之后，放下奏疏，沉默了一会儿。
姚玉这个人他知道，管礼部多年，做事稳重。
祭祀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他真的觉得干旱太久，自永康初年圣皇显灵已经过去了快十年，百姓绷紧的神经需要一个精神寄托。
“姚卿，祭祀可以。礼部按旧例准备，该办就办。”
朱翊镀沉声道：“可是朕有一句话，姚卿要记住。你也要让满朝文武记住。”
姚玉神色一凛，深深躬身肃立。
“祭祀可也，然当以实政为主。”
朱翊镀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旱天，语气郑重：“先帝昔年设‘抗旱总署五司’，为的就是与天争命！龙王爷降不降雨朕管不着，但圣明的柴油机，必须把地下水给朕抽上来！列祖列宗不需要你们多烧香，而是想看我们建了多少渠。把实政做好了，大旱之年，百姓也能收获粮食。”
“臣遵旨！”
姚玉走出殿门的时候，捏了捏袖子里的奏本。
天子的话说得很明白，圣明不养闲神！
虽然祭祀举行之后，雨没求来，但皇家却在秋枯之际，迎来了一场久旱逢甘霖的喜事。
十月十五日，坤宁宫。
产房里骤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尖亮有力，像极了火车站里清脆的汽笛。
接生嬷嬷抱着婴儿出来，殿外等着的宫女太监们哗啦啦跪了一片。
“贺喜皇后娘娘！是个皇子！”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翊镀拿着奏本的手猛地一顿。
他愣了片刻，然后起身就走，连銮驾都等不及，大步流星直往坤宁宫走。
等他来到坤宁宫的时候，秦皇后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朱翊镀快步走过去，接过包裹在绸缎里的小东西，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叫‘常汀’，汀者，水边平地也。”
他轻声对皇后说道，“这孩子生在千年不遇的大旱里，朕给他取名‘汀’，就是盼着这天下，能多几处水草丰美的平地，多几块能让百姓安居的乐土。”
皇六子诞生的消息，伴随着电报局的滴答声迅速传遍天下。
京师百官纷纷上表，朝野上下因大旱而沉闷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喜气。
这份喜气随着电报线一路北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圣大地，另一场关乎国运的“新生”，也已初具规模。
十一月，北圣星湖省。
第二批移民安置点的选址已经完成了，二十余处新镇散布在大湖周边数百里，靠近水源与新建的铁路线。
新镇的规划统一由“营造署”下发标准图纸：路网整齐、下水道铺设、公厕与集中供水点一应俱全。
除了工部的技术员，抗旱总署下辖的“灾民安置司”也派了专员驻守指导。
按照朝廷要求，新镇必须以砖石和水泥为主。
星湖省冬季干燥多风，木结构极易火烧连营。
房屋建得低矮厚实，墙壁足有半尺厚，双层玻璃窗开得极小。
在遭遇极寒天气零下几十度的风雪里，这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除了住房，每个新镇还配备了皇家银行临时分号（兑换票汇）、医馆、学堂，以及最核心的“通信署电报分局派出所”和“铁路支线装卸站”。
有了这两样，新镇就不是塞外的孤岛，而是圣明王朝牢牢掌控的神经末梢。
此时，今年第二批来的移民已经住了下来，领了地契和机械农具，正热火朝天地检修过冬设施。
齐德宝坐着专车在星海省巡视了一个月，回到京师的时候，人瘦了十几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向朱翊镀面呈奏报，声音里压抑不住激动：“陛下，臣在星湖省走了一遭，心里彻底踏实了！移民百姓凭票汇兑了钱，分了房和地。粮政调配司通过电报统筹各个衙门调度，依托铁路干线，物资立刻就能跟上。臣以为，只要这第一口热乎气在星湖的冰天雪地里喘匀了，这数万开拓者，就是死死钉在我圣明北疆的钢钉！谁也拔不掉！”
十二月，岁末。
雍祥二年的最后一个月。
京师的小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去年，满朝文武还在胆战心惊地议论百万灾民会不会作乱；今年，大家全在盯着北圣星湖省二十多个新镇的煤炭调拨，以及明年开春的播种计划。
朱翊镀坐在乾清宫里，翻看各地年终的汇总奏本。
尤其是案头上那一摞不经内阁、直达御前的“抗旱总署专报”。
齐德宝与灾民安置司协同的移民事务，已经稳妥安置了三千余户先头部队。
吕海岩亲督的暗渠司工程顺利推进，而深井司前阵子查处的几百名涉嫌数据造假、倒卖柴油的硕鼠，也已被严惩不贷。
周仁才主导的州县裁并，削减了大量的财政冗员。
朱翊镀把奏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圣洲大明铁路与水利分布巨幅测绘图》前。
他用手指点了点西南旱区，又顺着粗壮的黑色铁路线，一路划到了北圣星湖省。
这条线是钢铁铺成的生路，虽然路很长，但是眼下圣明的列车已经在上面平稳地跑起来了。
“陛下，夜深了。”随侍太监轻声提醒。
朱翊镀没有回头，而是站在测绘图前，手指用力按在北圣星湖省那个位置上。
他常年冷酷坚硬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深沉且欣慰的笑意，轻声自语道：“移民非灾民，乃我圣明之开拓者。当厚给资本，毋使失所。”
这句话朱翊镀说过很多遍。
不过，去年说的时候，是背水一战的期望。
今年再说，先帝留下的抗旱五司架构运转越发成熟稳定，这已经是震撼天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