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闻声抬头，眉眼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经年未安睡过一个安稳觉。
撞见陌生的陈正阳，先是一愣，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转瞬又强行压下，装作平静。
“买什么？”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期压抑的晦涩。
陈正阳静静凝望着他，一言不发，掏出手机点开赵明远证件照，轻轻推到柜台中央。
男人脸色瞬间剧变。
不是初见警察的惊慌失措，而是一种伪装被瞬间撕碎的崩塌。
如同戴了数月的面具被骤然扯下，露出底下苍白破碎、藏满罪孽的真面目。
“赵明远。”陈正阳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你让我找了很久。”
赵明远垂眸盯着照片，指尖在柜台下微微颤抖，久久无言。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剩一种溺水之人挣扎许久，终于浮出水面的解脱与颓然。
“你是警察？”
“刑侦支队，陈正阳。”
赵明远沉默数秒，缓缓站起身，身形单薄落寞，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许久、终于无力支撑的枯树。
不逃，不躲，不反抗。
“苏晚，是我杀的。”他声音轻得近乎消散，轻易被店内沉闷的铁锈气息吞没。
陈正阳望着他，开启共情之眼，清晰捕捉到他心底翻涌的痛苦、悔恨与自我煎熬。
那不是亡命徒的惶恐，是亲手害死挚爱之人后，深陷愧疚、无处救赎的极致绝望。
“为什么动手？”
“那天夜里我们吵架，她执意要跟我分手。”
赵明远低头，声音闷在胸口，压抑又哽咽，“她收拾行李要走，我死死拉住不肯放手，她用力推搡我。情绪一瞬间彻底失控，我下意识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猛然清醒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彻底慌了，吓得六神无主。”
他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开始发抖，“我把她遗体装进大号密封收纳箱，藏在出租屋阳台。上网疯狂查阅遗体防腐办法，买来动物油脂遍抹全身，用保鲜膜层层包裹，放在阴凉避光处，只想留住她，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我每天都陪着她，给她梳理长发、修剪指甲，把她最爱的红裙仔细熨平给她换上。她素来不爱浓妆，可我觉得这抹红配她最好看，便特意买了同色口红，亲手给她画上。”
“为何最后弃尸柳巷？”
赵明远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眼底早已蓄满泪水，簌簌往下滑落。
“我拼尽所有办法，还是挡不住肉身衰败。她开始慢慢腐烂，我留不住了……”
“我舍不得她困在狭小的收纳箱里，想找一处干净、她熟悉的地方安放。柳巷是她下班必经之路，走了无数次，最是熟悉。”
他喉头哽咽，几近失语：
“凌晨我抱着她悄悄过去，轻轻平放巷尾，整理好她的发丝裙摆。我舍不得她，就站在雨里，给她唱了她儿时最爱的摇篮曲，送她最后一程……”
眼泪一滴滴砸在柜台，落在证件照上，晕开浅浅水渍。
陈正阳望着他悲恸失态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响起雨夜那缕轻柔缥缈的歌声，从幽暗巷底悠悠飘出，裹着偏执的爱与罪恶。
“赵明远，跟我走一趟。”
赵明远轻轻点头，主动伸出双手。
手铐咔哒锁紧，冰冷的金属箍住手腕，他垂眸望着镣铐，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微动。
“陈支队，她现在……在哪？”
“法医中心。”
“她还穿着那条红裙吗？”
陈正阳静默一瞬，沉声应道：“穿着。”
赵明远泪意再涌，不住点头。
被带出五金店时，外头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头顶晴空、街边摇曳树梢、远方连绵山影，满眼皆是茫然与悲凉。
“陈支队。”他嗓音沙哑低沉，“谢谢你。”
陈正阳侧目：“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赵明远眼底一片灰暗，“藏匿这三个月，我没有一天心安过，日夜都在煎熬等待。不是等抓捕，是等一个能让我亲口坦白、卸下罪孽的人。”
陈正阳没有应声，拉开车门。赵明远弯腰坐进后座，车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界天光。
警车驶离安平县城，驶入国道汇入车流。小城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模糊，终成一片灰色虚影。
陈正阳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心绪沉沉。
一份偏执到扭曲的爱恋，毁掉两个人的一生。
男人失手害死挚爱，又用三个月隐秘陪伴、精心打理，以病态的方式与尸体相守，沉溺在自欺欺人的幻境里。
可收纳箱里没有温度，阳台里没有生机，幽暗巷底的红裙，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