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被尧舜王朝散修们热议不休的玄仙道主，正蹲在田埂边，和个挽着牛绳的牧童对看。
“哇！老爷爷，您真的是仙人吗？能飞九天、能钻幽冥，这也太厉害啦！”
牧童眼睛瞪得溜圆，胳膊挥得像小风车，语气惊羡，可那眼神却明晃晃写着“不信”，毕竟眼前老者弯腰驼着背，粗布衣裳洗得发皱，连胡须都沾着点草屑，活脱脱是个赶墟归来的钓鱼翁。
“那是自然！”老者拍着膝盖，嗓门亮得像敲铜锣，边说边张开胳膊比出个丈许宽的圈，“九天之上的神人，个个腰杆挺得像松，就是脸冷得能冻冰，幽冥里的妖怪更凶，嘴一张能吞整头牛！”他眉飞色舞，连皱纹里都漾着劲儿，活像在讲戏本里的热闹段子。
牧童撇了撇嘴，却摸出腰里布条裹着的干菜饼，递过去时指尖还沾着草汁，“喏，老爷爷吃这个，话本里说仙人都喝露水，您要是嫌这个糙，我布兜里还有半块糠糕。”
老者接饼的手快得像阵风，大黄牙“咔嚓”咬下一块，嚼得腮帮鼓囊囊，末了抹了抹嘴，抬手揉了揉牧童的额发，“走了这么多地方，你是第二个肯对我掏心窝的。旁人见了我，要么攥紧钱袋躲着走，要么眼里冒光想抢我这把老骨头换钱，也就你这傻娃娃，肯把口粮分给个糟老头子。”
他话音沉了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村落，“如今这世道，尧舜王朝争权争得红了眼，军权散了，律法松了，地方上的豪强都敢把人命当草踩，米价一天跳三回，百姓饿得啃树皮，谁肯听他们哭？邻国还在屯兵抢地盘，最后遭罪的，还不是这些苦命人。”
牧童挠了挠身边黄牛的背，牛尾甩了甩，扫落他肩头的草籽，“俺爹娘说，出门在外能帮就帮，结个善缘总没错。旁人怎么做管不着，尽自己的心就好。”
牧童又踢了踢脚下的土块，语气蔫蔫的，“可这世道冷得像冰窖，县上那些能劈砖踏瓦的武者都保不住自己，何况俺们这些手无寸铁的？”
“自古便是如此。”老者指尖捻了捻草叶，指腹蹭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小国能靠人多翻盘，可这靠‘个人伟力’撑着的王朝，百姓再多，也不过是风浪里的草。”
他感知着地底的龙脉，哪怕修为跌落，也能嗅出那股藏在平静下的凶戾，仿佛只要他敢动半分，天塌地陷的祸事便会砸下来。
牧童蹲在牛蹄边，指尖捻着草茎，声音沉得像沾了露的土，“这世道，只要不打仗，哪怕税重得压弯腰、米贵得换不上半升，咱百姓也能熬。
可我爹娘走得早，家里还有个幼弟，如今只能给村主放牛，每日换一块干菜饼填肚子，这日子，哪能熬一辈子呢？往后的路，黑得像没星的夜，我都摸不着边。”
老者指尖顿在胡须上，眸底掠过一丝锐光，语气陡然收了散漫，“小娃娃，我瞧你心性纯善，问你个话。答得合我意，便给你一桩机缘。”
说这话时，他眉峰微敛，连皱纹里都裹了层郑重。
他看中的不只是这孩子的良善，更有那缕缠在少年身上的运数：蓝中透青，是上等的“青云运”。
哪怕没他插手，这孩子早晚也能撞得仙缘，从此脱了泥胎。
在这仙魔并起的世间，凡人想翻身，比蹬着云上天还难。
纵是那些喊着“平民崛起”的修士，背地里也藏着旁人不知的机缘。而这牧童的运道，是天生的福分，心性又稳，帮他一把，于老者而言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向来信“尽人事”，成与不成，都算无愧于心。
“机缘？是话本里那种、能让人飞天遁地的机缘？”
牧童眼睛亮了亮，想逗趣缓和那突然沉下来的气氛，却见老者捻着胡须出神，目光飘向远处的云，像在看一段早逝的光阴。
“这世道，奇人行、众生苦、天地翻、风云乱，妖魔啃着人心，百姓盼着活路，盛景早成了土，魔道钻着空子疯长……”老者声音郑重，“若你有扭转乱世的本事，哪怕前路只剩孤影、百年千年被人指着脊梁骂，你还能守着初心吗？
若你神通盖天，收了良才作徒，可岁月磨得他们心性变了，终有一日举剑对着你—你要怎么做？”
这问话像是老者的经历，沉得让风都慢了半拍。
牧童抱着膝盖，当真皱起眉琢磨，他把话本里的传奇、村口老丈讲的古，揉在一块儿嚼了嚼，才开口：“妖魔横行，说是天命，可天命也不是钉死的板。
大势里要生魔道，那是阴阳轮着转，可若有本事拦一拦，哪怕只挡半分，也算尽了心，旁人说什么，由他们去。
至于徒弟反目…若我真心教了、掏了心窝子，便不算亏，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人？路走多了，心总会挪窝的。随他去便是，强求不来十全十美。”
老者指尖一顿，眼底漫开细碎的赞许：“好个通透的娃娃。我活了四百多岁，倒不如你看得明白。今日便传你一部功法。”
话音落时，他指尖轻触牧童眉心，一道暖光钻进去，像溪流淌过荒田。
“此乃《得道真经》，能引你叩开修行之门，往后若有所成，莫忘了今日这句——凡事尽心力，便不算辜负。”
老者指尖的暖光还缠在牧童眉心，语气轻缓却沉得像落了根。
牧童只觉脑海里轰然炸开万千字迹，金芒裹着玄奥法诀往四肢百骸里钻。
不过眨眼，他便懂了眼前这弯腰驼背的老者，是真真正正的仙。
他攥着牛绳的手猛地收紧，膝头一软就要跪地叩拜，却被一股温软的力道轻轻托住，连带着鼻尖的酸意都被揉散了些。
他红着脸仰头，声音发颤却咬得很稳：“多谢老爷爷！您的话我记一辈子，往后不管遇到什么，我都拼尽全力！”
老者抬袖摆了摆，身影忽然变得虚浮，像被风撩动的烟絮：“不必谢，你我能在这田埂相逢，本就是缘分。功法里的疑难处都附了注解，往后走哪条路、做什么选，都由你自己拿主意。”
话音还沾着风的温凉，他的身形已彻底融在天地间，连田埂上的草屑都没惊起半片，仿佛方才那番对谈，只是云影落在地上的片刻恍惚。
牧童直起身，指尖蹭过眉心还没散尽的暖，望着空落落的田埂发怔。
掌心那点余温像颗小火星，顺着指节往心口钻。
远处的云被风扯成轻薄的絮，漫过荒疏的田亩，他忽然盯着那片被云缝漏出的光，忽然觉得，那片黑沉沉的前路，好像透了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