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议事殿的雾色比山下更浓，竹制的窗棂外，山风卷着竹叶撞在檐角，发出细碎的轻响。
清玄刚落坐案后，殿外便传来三道脚步声。
沉稳、急促、滞涩，像三种不同的竹节震颤声。
最先迈进殿门的是位灰袍长老，眉峰如削竹般挺峭，指尖还沾着竹纹咒的墨痕。
紧随其后的是位褐衣长老，发间簪着半截竹枝，气息温吞得像浸了水的竹片。
最后进来的苏长老，青衫下摆沾着些微泥点，左手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脸色白得像霜打的竹叶，脚步虚浮却偏生把脊背挺得笔直。
三人刚站定，尧舜问天的目光便如冰刃般锁在三人身上，声线冷得能凝出霜：“锁山符是你们谁用的？”
殿内的雾仿佛都被这语气冻住。灰袍与褐衣长老同时色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长老的喉结滚了滚，眼底先掠过一丝慌乱，像可转瞬又沉下去，他攥着袖口的手猛地松开，掌心印着几道深紫的掐痕，那是魂海诅咒发作时留下的印记。
“是我。”他的声音比竹叶落石径还轻，却砸得殿内一静。
清玄猛地拍在案上，竹案发出“咔”的轻响，裂开道细缝：“苏玄！你疯了？！”
“疯？”苏长老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细碎的颤，像枯竹被风揉断的声响，“三年前，我独子去云州采竹，被人劫走了，那人往我魂海里种了‘牵心咒’，每过一个时辰，魂海就像被竹刺碾过一样疼。
他说，留我自有用处，现在三年过去了，我每时每刻都要受钻心之痛，如今他说只要我帮他劫走殿下的徒弟，再栽赃给真武宗，留下锁山符残息，我儿子就能活。”
他掀起青衫的袖口，腕间浮着几道青黑色的咒纹，像缠在骨头上的竹根：“这咒一日不解，我便一日是他的狗。
今日殿下寻来，我要么瞒到咒发魂散，要么坦白，至少说出来，我儿子或许还有半分生机。”
他哪里不知道种咒之人的凶狠，就算完成他的任务，自己的儿子或许也不一定能活。
就像十几天前已经完成了任务，那人说再等等，他儿子还不能交给他，他就大概知道，他儿子或许已经死了。
更何况他受够了，三年的钻心魂海之痛，没能见到一眼的儿子，让他彻底不想活了。
听到这话，尧舜问天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按在冰煞神剑的剑柄上：“所以你就动了我的徒弟？”
“是。”苏长老抬眼，眼底的颓败里掺着破罐破摔的急切，“那人说，只要我把殿下的徒弟扔去尧舜王朝最隐秘的魔窟，剩下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至于魔窟的位置，藏在渊州苍梧山底的暗穴里，只有魔修的血纹印才能进入。”
话音刚落，尧舜问天周身的寒气骤然炸开，辟识境的神识如狂涛般卷向他。
这气息不是刀剑，却比刀剑更凶，撞得苏长老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殿壁的竹板上，发出“咚”的闷响。
苏长老喉间一甜，鲜血混着碎沫涌出口腔，溅在青衫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魔窟……”尧舜问天的声线里带着焚尽一切的灼意，“你可知那地方是何等炼狱？”
苏长老瘫在地上，魂海的诅咒恰在此时发作，他蜷缩着身子，指节抠进地砖的缝隙里，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竹：“我……我没得选……”话没说完，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魂海破碎的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气息像被掐断的竹管般，一点点萎靡下去。
殿内的竹灯被气浪掀得乱晃，暖黄的光在雾里碎成凌乱的星点。
清玄想拦，却被那股辟识境的威压逼得半步难移，只能看着苏长老的气息从微弱沉到死寂。
苏长老栽倒在地时，青衫彻底被鲜血浸透，再也没了动静。
雾缓缓落定，只剩山风卷着竹叶的轻响，和尧舜问天沉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苏长老的尸体，冰煞神剑发出低低的嗡鸣，像在回应他眼底翻涌的怒涛。
“魔窟……”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的寒气顺着剑柄渗进剑鞘，“今日，我便掀了这魔巢。”
云巅议事殿的雾还未散尽，屋内氛围沉闷，苏长老的青衫浸在血泊里。
清玄望着那具逐渐冷透的躯体，指尖掐着诀压下翻涌的气浪，沉声道：“灰袍、褐衣，将苏玄的遗体暂厝在后山竹陵，以圣地长老之礼敛葬。”
灰袍长老躬身应下，指尖的墨痕蹭在袖上，却不敢多言。
殿内那股辟识境的威压还未散去，尧舜问天盯着剑鞘上的冰纹，指节绷得发紧。
清玄缓步走到他身侧，袖摆扫过竹案的裂痕：“七殿下，我与你同去，血纹印的禁制很难闯入，桃源圣地的‘破禁符’或许能帮上忙。”
尧舜问天抬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多了几分沉定：“宗主不必涉险。”
“苏玄是我桃源的人，此事我有责任。”清玄的语气没半分转圜，指尖弹出一枚玉符，符身泛着淡金的光，“何况你要救徒弟，我要查背后的主使。
敢利用桃源圣地，这幕后之人必须查出。”
尧舜问天沉默片刻，指尖在冰煞神剑上敲了敲：“好。”
半日后，渊州传送阵的光纹在夜色里亮起。
尧舜问天还是经典装扮，清玄则换了身灰布道袍，两人踏阵时气息收敛到极致，可阵眼处的流萤还是颤了颤。
那是监天司嵌在阵基里的“窥踪虫”，微光一闪便没入了虚空。
渊州监天司的暗阁里，值守的小吏揉着惺忪的眼，忽然见玉牌上跳出两道气息波动，惊得茶盏砸在案上：“是…是七殿下！他怎么又回渊州了？”
他不敢耽搁，通过传音石将消息传向京城总司官。
半个时辰后，皇宫的偏殿里，总司官跪在丹墀下：“陛下，监天司探到，七殿下通过苍州传送阵折回了渊州。”
老皇帝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着青：“渊州？他刚从渊平城的杀阵里脱身，又回去做什么？”
“暂…暂无头绪。”总司官埋着头，“派去桃源圣地的人传信说，圣地近日只处置了一位苏姓长老，具体缘由没探清。”
老皇帝猛地拍向扶手：“废物！连这都查不明白？传朕的令，让渊州监天司盯紧，一点痕迹都不能落下。”
“是。”总司官应了一声，连忙出去，显然是不想承受老皇帝的怒火。
而此时的渊州主城，传送阵的余波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