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漾回到府中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暮色吞没。她遣散了侍从，独自走进书房，案上还摊着未看完的卷宗，可那双往日里总能洞穿迷雾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林安安那句“让她走”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早已麻木的神经。其实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她看着那位陛下从垂髫稚子长成亭亭少女，看着她学着藏起锋芒，戴上天真的面具，却唯独没看清，自己在她心里，竟从未真正被信任过。
案头放着一个素色锦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新雕的莲花玉佩，玉质比那枚裂开的更好，只是还未刻字。原是想着等江南的事了了，送给陛下当念想，如今看来，倒是多余了。
她指尖抚过玉佩冰凉的纹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寒意。这些年，她守着先帝的嘱托，守着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守着那位处处防备她的陛下，到底图什么呢？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极了宗门后山的风声。她忽然想起离开宗门那年，师父曾说：“冰漾，你性子太冷，入了红尘，当心被俗世绊住，寒了心。”
那时她只道师父多虑，如今才懂，人心这东西，最是磨人。
接下来的几日，李冰漾依旧按时入宫，处理公务时一丝不苟，只是再没主动找过林安安。朝堂之上，她垂眸立在班中，林安安几次看向她，都只看到一片疏离的侧脸。
林安安心里像被猫爪挠着，坐立难安。她看过那些罪证后，便知自己错得离谱，几次想找李冰漾道歉，可话到嘴边，又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堵了回去。她依旧装作懵懂的样子，在御花园里等着，在书房外候着，却连李冰漾的衣角都没再碰到过。
这日，李冰漾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江南案的奏折，将其呈给林安安后，忽然屈膝行了个大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陛下，江南一案已结，臣的职责，也算尽到了。”
林安安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 滴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她抬起头，对上李冰漾平静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先生……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臣离家已近十年，宗门尚有师长需要侍奉，”李冰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恳请陛下恩准，辞官归宗。”
“辞官归宗？”林安安猛地站起身，龙椅的扶手被她攥得咯吱作响，脸上的懵懂瞬间碎裂，露出从未有过的慌乱，“先生要走？为什么？是因为……因为前几日我说的话吗？我道歉，先生，我那时候是昏了头……”
“陛下言重了。”李冰漾打断她，依旧垂着眼，“臣并非因一时意气，只是念及师门恩情，早该回去了。这些年蒙陛下信任，得以辅佐朝政，臣已感激不尽。”
“信任？”林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先生若是真觉得我信任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后悔了。
可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李冰漾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陛下，信任不是靠道歉换来的。就像臣的心，也不是一日凉透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皇叔谋逆时，臣在通州码头布防，陛下在布防图上留退路；臣去三皇叔府寻证物，陛下派暗卫盯梢；江南案发作，陛下宁愿信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也不信臣一句‘按律处置’……”
“陛下，”她轻轻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累了。”
那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安安心上。她看着李冰漾低垂的发顶，忽然发现，这位总是挺直脊梁的先生，此刻的背影竟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想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原来当一个人彻底寒了心，连你的眼泪，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先生……别走，好不好？”她哽咽着，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声音里只剩下卑微的恳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再也不装了，我信你，我什么都信你……”
李冰漾却没有回头，只是再次叩首：“臣意已决，恳请陛下恩准。”
说完，她起身，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玄色的官袍在空旷的大殿里划过一道冷寂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安安瘫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失声痛哭。她知道，这一次，先生是真的要走了。那些被她亲手推开的距离，那些被她一次次寒透的心，再也拉不回来了。
而李冰漾走出皇宫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长舒了一口气。多年的枷锁，终于要卸下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红尘路远，她终究是要回去了。只是不知，午夜梦回时，会不会偶尔想起，曾有位陛下，捏着裂开的玉佩，在深夜里，哭红了眼。
但那又如何呢？心已寒，便再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