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
温斯择从来没有被生活偏爱过。
桑渝想。
天色暗沉，雨势渐大，雨滴重重砸在地面上，小草被打弯了腰，水花迸溅四散。
救护车在路上鸣笛呼啸。
医院的冷光灯映得整个抢救通道灰白萧索。
桑渝腿脚发软地站在温斯择身边，想到外婆软倒在地上的样子时仍旧后怕。
她目光落在温斯择手中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努力消化医生口中的各种词汇。
动脉粥样硬化、造影、介入治疗、CPI、血管钙化、心肌梗死发生率……
医生拧了一下眉，看向面前站得笔直的高大男孩，问道：“还有其他家属在吗？手术知情同意书需要签字。”
桑渝心里一紧，手握上温斯择的，他的手指冰凉，同面色一样冷白，目光留在同意书上，声线却是可以依靠的稳重，“我可以签字。”
医生迟疑地看向他。
男孩个子比他要高，身形单薄，大概是出门太急，在三月的阴雨天里只穿着单薄的卫衣，他表现得淡定可靠，可看得出来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孩子。
“家里其他人呢？”医生又问。
温斯择抬起一双收敛了情绪的眼眸，“没有其他人。”
医生一愣。
一阵脚步声，容筱行色匆匆过来。
她走得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也顾不得打理，衣角裤腿处点点斑驳雨迹。
桑渝悄悄松了一口气。
和医生简单了解情况，容筱接过手术同意书快速浏览。
签字，缴费……
一直到站在手术室外，桑渝的脑子仍是懵的，在梦中一般。
明明早上一切都好，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桎梏住，闷痛得喘息艰难。
担忧的目光移向温斯择。
温斯择正沉默地站在身边，目光盯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退回到多年前那个格外漫长灰败的冰冷雨夜，他们在手术室外送走温敛。
今天外婆……
桑渝迅速在脑子里赶走这个想法，手臂轻轻挨上温斯择的，“温斯择，别担心，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外婆不会有事的。”
温斯择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在她脸上逡巡，最后和她对视上，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她的。
他的眼神有着下午时不曾表露的脆弱，指尖冰凉，在轻轻颤抖。
他在害怕。
心脏像是被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一阵阵刺痛，桑渝喉头发哽，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想给他一点力气，她想做黑夜降临时他身边的一盏小灯。
容筱从拐角处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时一愣，之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走近，将拎着的食物递给两人，拍了一下温斯择的手臂安慰，“住院手续办好了。放心，阿姨会没事的。你们两个吃些东西，后面还有事情要忙。”
两人的手已经悄悄松开，温斯择没什么胃口，拆了一杯粥递给桑渝，自己只拧开一瓶水，抬头问道：“阿姨，手术费用——”
“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容筱打断他。
“你和酒酒顾好自己的学习，考一所好大学，”容筱稍顿，看向两人，“今天你们聊了什么吗？阿姨怎么突然晕倒的？”
桑渝心里咯噔一声，目光慌乱地移向温斯择，温斯择眼神一动，似乎和她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会是外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吗？
外婆是最不希望温斯择学医……
桑渝越想越慌忙。
如果外婆晕倒真的是因为她的原因，她没办法原谅自己。
温斯择轻抚了一下她手背抿，冷静分析：“我和酒酒在天井聊到未来报考志愿，当时外婆在外面工作，她那边缝纫机声音很大，不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被攥得干瘪的药盒，递给容筱，“阿姨，您知道外婆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吗？”
容筱接过药盒时一惊，摇了摇头。
这是心绞痛常用药。
外婆已经背着他们服用了一段时间。
桑渝在旁边喃喃出声：“是去年新生家长会吗？外婆那次胸口痛。”
容筱眼神晃动，移向温斯择，她嘴唇翕动刚要说什么，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顺利结束。
-
午夜时分的住院部大楼静悄悄的，能听到临近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的声响。
护士站的护士轻声打着哈欠，接通呼叫，起身去病房。
桑渝提着一杯热水往回走。
温斯择穿得太过单薄，又不肯回家加衣服，始终坐在病床边守着，她想让他暖手。
三人间的病房略微拥挤，各床周围都拉着帘子，看不到里面情况，只能听到有人小声打着呼噜。
租来的简易折迭床贴墙撑开，容筱侧身躺在上面，她今天扔下工作过来，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医院。
桑渝放轻脚步，拉开帘子一角便愣在那里，眼眶一酸。
外婆面容苍白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目光慈爱地落在温斯择头顶。
而白天那个冷静得近乎是个大人的少年，此刻不再紧绷情绪，眼角通红地伏在床边，紧紧握着外婆的手。
指针一针一针挪向表盘上方，惊险的一天终于跨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桑渝醒过来时，容筱已经去上班，董思玲被叫过来帮忙，顺便带来了温斯择昨天落在店里的外套。
她满脸歉意，怪自己撺掇外婆搞网店活动，加重了病情，外婆安慰她几句，让桑渝和温斯择一起下楼吃饭。
医院楼下的便利店挤满病人家属，两人买了面包牛奶潦草吃上几口连忙返回，怕错过医生查房时间。
路过一楼大厅时，温斯择脚步稍顿，朝角落里的机器走去。
这台机器可以查询病人住院开销明细。
磁卡插进去，桑渝看到右下角的总金额时轻轻吸了口气。
温斯择目光没动。
桑渝抬眼去看他，很轻地扯了一下他衣袖，“温斯择，我觉得我妈说得对，你不要想这些。她换工作后工资高了很多，养我也费不了几个钱，比以前有钱很多。”
温斯择拔出磁卡，落眼过来，很轻地扯了一下唇角，揉一下她的头往回走。
桑渝扒拉了两下头发，忙跟在后面。外婆脱离危险，两人今天心情好了一些。
“或者我们再去找家教工作吧，最好再遇到个纪星辰那样的，钱呢就慢慢攒着，等攒够了再还容女士，她肯定不急的。”
正说着，温斯择脚步又顿住。
前方不远处，桑远东手里提着水果，带着桑麟往电梯方向走，和从里面出来的纪星辰面对面遇上。
这几人好像认识，站在那聊了几句，桑远东桑麟进电梯，纪星辰注意到这边，径直走过来，“正要去找你们。”
桑渝温斯择皆是一愣。
一同去往病房的路上，纪星辰略过细节，三言两语交代。
“纪珩在楼上住院，昨天遇到桑渝妈妈，今天我过来后他和我提起这事。”
“你爸、他怎么了？”桑渝问。
“摔到腿了，在楼上躺着。”
“你们和好了呀？”
“怎么可能，”纪星辰轻哧一声，“建远有我妈大半心血，我要替她看牢。”
涉及家庭隐私，桑渝不好再问，转而问起其他：“那你跟我们去病房是，他让你来的？”
温斯择掀起眼皮看过来，纪星辰解释，“当然不是。”
他目光瞥向温斯择后移开，“我们不是同桌吗，你对我不错，我既然知道你这有事，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温斯择开口。
纪星辰被噎得站在原地。
他原来语气随意，像想交朋友又别扭的小孩，理由给得充足，没想到当场被拒。
气氛有几分尴尬，桑渝目光在两人身上溜过，一个冷脸站在那，丝毫没觉得拒绝得有什么不妥，一个梗着脖子，一语不发。
“要不……”
“那你们回去吧，我有事出去一趟。”纪星辰忽地打断她，转过身，身影很快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