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落地皇后镇的第七天,我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住处是一栋临湖的小木屋。
  推开窗,瓦卡蒂普湖的蓝便涌进眼底。
  裹着雪松木的味道吹进来,凉丝丝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舒畅。
  学长帮我联系了本地的设计工作室,做民宿景观改造,正好是我读了五年的老本行。
  第一天上班,工作室合伙人沈砚领我到靠窗的工位。
  “电脑和软件都装好了,缺什么列个单子。”
  他比我大两岁,话不多,递完资料就要走。
  我叫住他。
  “我三年没正式做项目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看了眼我带来的旧作品集。
  “基础还在。先熟悉现场,不急着交图。”
  我攥着文件夹,轻轻松了口气。
  大学毕业时,我拿过海外事务所的录用通知。
  那时刚和陆宣礼领证,他问我什么时候走,我嘴硬地说还没决定,背地里却回绝了邮件。
  我怕异地太久,这段本就不牢靠的婚姻,连相处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忙着他的家宴、长辈的人情往来,我渐渐把图纸收进柜子。
  再拿起笔,连常用的快捷键都要重新查。
  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正想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
  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沈砚扶住我的胳膊,将椅子推过来。
  “坐下。”
  我缓了半晌,才说:“没吃早饭。”
  他没有追问,把温水放到桌边。
  “先吃东西。不舒服就去看医生,现场下午再去。”
  我习惯性地道歉。
  他皱眉看我。
  “身体不舒服,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低下头,握紧杯子。
  忽然有点鼻酸。
  从前在苏家,苏清媛闯了祸,父亲总要我低头认错;
  嫁进陆家之后,但凡我情绪难受、身子不适,扫了别人的兴致,最后道歉的那个人,也永远是我。
  就算是被推开撞得小腹绞痛,我都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闹得太过。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告诉我,难受不必道歉。
  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沈砚没有追问,也没有递纸巾,只是侧过身望向远处的湖面,留给我足够的体面。
  “工地风大,要是撑不住就先回工作室歇着,图纸不急这一时。”
  我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
  “谢谢你。”
  工作了几天,沈砚很认可我的设计理念,甚至把瓦纳卡湖边的民宿改造项目交给我做主案。
  民宿是栋旧房子,庭院被杂乱的灌木挡住,客人坐在露台上,反而看不见湖。
  业主想全部推平,铺成停车场。
  我蹲在台阶边看了很久。
  “这棵树能不能留下?”
  对方不解:“它挡路。”
  “调整入口就不挡了。夏天它能遮阴,露台也可以围着它重新排。”
  沈砚站在旁边,问我:“有把握?”
  “让我画一版。”
  那晚回家,我铺开图纸,一直改到窗外发白。
  连续三晚,手机闹钟响起时,我还握着笔。
  交稿那天,我站在沈砚旁边,看他一页页翻。
  他没说话,我手心却慢慢出了汗。
  “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我还可以——”
  “很惊艳。”
  我愣住。
  他指着庭院的图。
  “旧树留下,视野打开,预算也没超。下一轮汇报,你自己讲。”
  这三年,我听过很多称赞。
  懂事,体面,会照顾人。
  很久没人告诉我,我做的东西很好。
  后来沈砚将新锐设计比赛的报名页发给我。
  “这个项目符合要求,想不想报?”
  我盯着作者姓名那一栏,郑重填下自己的名字。
  周末,我经常带着面包去湖边坐一下午。
  天鹅游过来又游走,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小腹偶尔还会隐隐坠痛,像根细针,轻轻扎一下,提醒我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提醒我那三年像笑话一样的婚姻。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我以前总以为,离开陆宣礼我会活不下去。
  可真的走出来才发现,天不会塌,日子也照样过。
  每天跑工地、改方案,累得沾枕头就睡。
  不用盯着玄关的灯等谁回来,不用猜他今晚陪的是谁,不用攥着手机等一条半天才回的消息。
  踏实,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