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主任召集车间所有人，让苏棠讲解省厂的新工艺。
她摊开本子，从机速调节讲到理线规范，再讲排料省布的办法。
工友围在四周，接连提问，她一一作答，遇上拿不准的，就说回去问清楚再写信告知大家。
苏芸站在人群最后，没有往前挤。
换作以前，这种场合她总要凑上来，说一句自己也懂。今天她一言不发，只低头往本子上记。
分享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苏芸才走上前，手里攥着一本旧本子。
就是当初她照着苏棠原稿抄写、用来誊写工艺材料的那本。厂里核查清楚之后，她一直不敢拿出来。
她把本子递过去：“这本该是你的东西，我不该留着。”
她垂着头继续说：“当初公示那份材料的时候，我就知道名字不对，可我舍不得那份夸奖，就没有说破。”
苏棠接过本子翻了翻，纸上全是她一遍遍试出来的工序，只是字迹换成了苏芸的。
苏芸眼泪掉下来，落在鞋面上。
苏棠没有伸手替她擦。
“你愿意认错，我听着。但是我们姐妹，至少现在回不到从前了。”
苏芸咬着嘴唇点头，没有再恳求。
晚上收拾行李，母亲在旁边帮她叠衣服，随口说起：“当初退婚，酒席、喜糖、通知出去的亲友，都是沈建川一家一家上门去退的。办完这些，他就走了，没提过要见你。”
苏棠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第三天清早，刘师傅送她去车站。
临上车，他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省厂那边寄到车间的，写明转给你。”
信封里只有一页纸，是周行远的字迹。
上面写着她离开之后，小组试的两种新工艺，哪一种可行，哪一种还有问题，收边那道工序调整到哪一步。
通篇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也没有一句等她的话。
苏棠坐在车上，反复把这页纸看了好几遍。
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向后退去。
她心里生出从前没有过的感受：等回到省厂，会有人跟她一起商量工序，不会等着她去替谁收拾残局。
回到省厂没几天，技术科来人把苏棠叫进办公室。
科长翻开桌上的记录本，开口：“你这段时间的学习记录我都看完了，省厂这边愿意留下你继续干活进修。”
苏棠心里一松，等着下文。
“不过这事不能由我们单方面决定，必须和县厂沟通协商。”
同一周，刘师傅寄来了一封信。
刘师傅在信里写道：“县厂车间主任盼着你学成回厂，回来带一带新来的学徒。”
两边都想要她。
苏棠没有因为在县厂受过委屈，就把老厂子全盘否定。
县厂教会了她手艺，刘师傅一直护着她。
上次回去，她按时给车间做完技术讲解，所有笔记全都留在了车间。
她提笔给县厂主任写了一封信，措辞规矩：
“我想留在省厂继续深造，今后县厂要是需要技术资料，我随时把学到的经验寄回去。”
信寄出之后，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消息的日子，苏棠夜夜睡不着。
苏棠暗自琢磨：要是最后还是必须回县城怎么办？回到原来的车间、那条老街，身边全是熟人，旧事免不了再被人翻出来，一遍遍劝她退让妥协。